「因為我們自己做企業軟件,所以需要很多不同的開發人才,」全渠道社交商務軟件SleekFlow的創辦人蔡廷峰說。作為一間香港初創公司,Sleekflow需要從零開始,構建能為商戶整合各類社交及網購平台訊息的軟件,同時提供銷售分析、自動化工具等功能。經歷了幾次融資後,過去一年Sleekflow的規模從只有五、六人快速擴張至超過50人,其中不少是負責前端開發、數據或編程的工程師。然而,在香港聘請足夠的科技人才並非易事,蔡廷峰透露,公司每月只能收到10至15份申請:「真的很難在香港聘請足夠的人手,所以去年我們已開始轉向台灣聘請開發人員。」
事實上,香港科技界的挖角潮已將薪金推升至一般中小企業較難負擔的程度,皆因參與這場科技人才爭奪戰的並非只有創科公司。受疫情推動,無論是高級奢侈品牌或是街邊小店,過去兩年幾乎所有產業均走上急速的數碼轉型之路。然而,疫情出入境管制措施令不少外籍人才離開香港,加上全球企業爭相搶奪科技人才,對本來已長期人手不足的香港科技界而言可謂雪上加霜。數碼人才獵頭公司Venturenix早前公布《2022年香港資訊科技界薪酬指南》,估計未來五年香港IT(資訊科技)業界將持續出現挖角潮,市場需要額外10萬名人才方可滿足招聘需求,當中至少三萬名是軟件工程師,但全香港每年只有1500名相關學科的畢業生。在科技人才極度緊絀的情況下,海外招聘到底能否解決香港企業的燃眉之急?面對以各種誘因吸引海外人才的競爭對手,香港又能如何爭取科技專才進駐?
為了找到足夠人手應對日益增加的IT需求,不少企業選擇從外地尋找新的勞動力來源。「香港的人才供應相當有限,或者可以說正在萎縮。為了繼續發展業務,越來越多僱主開始嘗試尋找香港以外的解決方案。」來自新加坡的遙距招聘平台Glints聯合創辦人楊賀翔(Oswald Yeo)接受《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訪問時表示,超過六成客戶希望透過Glints招聘科技業人才,其中一個主因是科技業的工作性質並不需要員工親臨辦公室,因此不少僱主正考慮將職位離岸化。
根據Glints的數據,在眾多備受歡迎的科技業職位中,香港企業招聘的海外科技人才頭三位為全端工程師(Fullstack Developer)、軟件工程師及前端工程師。今年首季度,在Glints為香港企業設立的跨地域團隊中,超過半數為開發人員及工程師。楊賀翔表示,過去數年東南亞的數碼生態系統急速發展,越來越多人才投向相關產業,有巨大的人才庫供海外僱主選擇,例如印尼有較多資歷較淺的軟件開發人才,越南較擅長區塊鏈及數據科學,距離香港更近的台灣則有較多高級機械開發人員,而且這些地區的求職者大多擅長香港企業常用的英文或中文。目前Glints的人才庫共有超過400萬名人才,並為超過4萬名僱主提供配對服務,楊賀翔透露,不少求職者青睞時區相近的公司,免去凌晨從床上爬起來上班的困擾,加上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香港企業對東南亞人才而言相當吸引:「香港被認為是相當國際化的地方,對於東南亞的人才而言,這裡能提供非常好的職業發展機會。」
與此同時,疫情後僱主對混合或遙距工作模式的接受程度大大提升,相關安排及技術亦已成熟,毋需像以往一樣安排海外人才到香港就職,省去提供住屋、生活津貼的成本。單以薪金計算,海外招聘的成本遠比本地低──Venturenix總監袁益霆早前接受傳媒訪問時透露,挖角潮在科技界中低層職位較嚴重,有低層職位的求職者在一、兩個星期內已收到多達五個錄取通知,開價高達月薪4萬港元。「對於香港的僱主而言,招聘東南亞科技人才絕對可以提高成本效益,因為他們可以用四分之一的價格僱用同樣的職位。」楊賀翔說,在香港聘請一名軟件工程師或開發人員至少需要3萬至4萬港元,但在越南或印尼,只需少於1萬港元就能聘用職能相同的員工,「即使對東南亞的人才而言,香港公司提供的薪金也更高—印尼大學生的平均工資只有3000多港元。」
以Sleekflow為例,從台灣招聘開發人員的成本遠較香港低。「香港人才數量少,加上生活水平高,當然招聘成本就較貴,」蔡廷峰說,「我們以前都計算過,就算加上退休金供款和其他保險,台灣的招聘成本都比香港低大約兩成至兩成半,而且求職者的履歷相對不錯,聘請有十年經驗的台灣員工的成本都比香港五至七年的員工低。」除了薪金之外,語言及文化相近亦一大優勢,蔡廷峰表示,不少台灣開發人員以往都曾試過遙距工作,甚至曾為加拿大、美國的公司遙距工作:「不論閱讀英文,還是和香港員工以英文或普通話對話都完全沒有問題。」
然而,對於沒有海外分部的公司而言,在從未接觸的市場完成招聘也有一定難度。「一來我們沒有自己的人才庫,很難接觸當地的求職者,二來對台灣的求職平台也不熟悉,加上我們這個品牌不是非常有名,可能較難請到人。」蔡廷峰說,根據當地的法規,如果想聘請一名台灣人遙距為公司工作,Sleekflow需要到台灣設立用於處理保險、退休金等法定福利的實體,「疫情期間,我們根本無法親自去台灣開公司或者銀行戶口,所以需要靠第三方平台協助代辦入職、薪酬紀錄、稅務、繳交保險費,還有假期安排等事項。」對此,Glints的楊賀翔表示,由於無法應對監管方面的挑戰,一些公司只能以自由職業或者承包商的方式聘用海外員工,但這種做法會令流失率增加:「因為員工可以隨時轉到其他公司工作。如果一間公司希望建立戰略性的遙距團隊,我們會建議他們招聘全職員工,而非自由職業者。」
為了讓位於海外的員工順利工作,部分科技公司也會自行在員工所在地點設立新的分公司或者附屬機構。軟件公司Oursky就選擇為移居海外的員工建立海外分公司,Oursky創辦人鄭斌彬表示,雖然此舉也有助拓展海外市場,但獨力處理海外法律和稅務並非易事,他們最終還是要聘請當地顧問或機構協助,「相比之下,在香港處理這些事還是比較簡單。」
由於開發人員需要熟悉企業使用的系統以至軟件架構,不少企業更傾向聘請全職員工,而非簡單地將有關資訊科技的工作外判。當涉及到全職員工,除了如何發放薪金等基本事項,僱主還要處理稅收、合規、法律等較複雜的問題。年利達律師事務所(Linklaters)顧問及香港僱傭與激勵業務部主管鞏麗思(Samantha Cornelius)表示,僱主需留意員工是否有於所在國家工作的資格,否則有機會違反移民法:「即使他們有權利在該國工作,適用於當地的勞工法,如何終止合約、當地的歧視法例、不公平解僱保護等都可能與香港不同。」年利達律師事務所資深律師李俊賢則表示,香港的跨國企業一般較熟悉部分東南亞司法管轄區的勞動狀況,譬如香港和新加坡在勞工保障方面就比較相似。但在福利制度方面,各地大有不同,因此勞工福利方面的法律差異「可能會帶來一些文化衝突」。以香港為例,只有連續4星期每周工作18小時或以上的員工才可享有年假等法定福利,但澳洲每周固定工作但不足38小時的兼職員工仍可按比例獲得法定福利。
全球化人才招聘熱潮之下,專營企業管理的平台亦開始提供遙距招聘解決方案。「有公司向我們表示,希望確保從海外招聘、遙距工作的員工能享有與本地員工一樣的福利,」全球合規招聘和薪資平台Deel的亞洲業務拓展總監兼香港、新加坡、東南亞國家聯盟及印度業務主管Karen Ng表示,「現在,即使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個員工,甚至可能永遠不會親眼見到他們,僱主仍能為他們提供保險和其他福利。」Karen Ng又指出,觀察到很多香港企業正積極招聘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才,當中不少企業面對處理海外員工入職的問題,「在香港處理入職、離職等問題,過程都非常簡單,但其他國家的勞工法律嚴格得多,不論是薪資計算,或者離職安排都非常複雜。」為了協助各地僱主處理入職流程,Deel與全球250多名法律、會計、人事調動及稅務專家合作,使用Deel服務的香港客戶中,30%正嘗試為團隊僱用獨立合約員工以填補人才缺口,其中47%為科技企業。根據Deel的《2022年上半年全球招聘趨勢報告》,香港企業最常在海外招聘的職位包括軟件開發人員(11%)及軟件工程師(10%)。
然而,海外招聘雖然能幫助香港企業一解填補人才之急,但地理位置過於分散的團隊,卻可能會面對凝聚力不足、員工流失率增加的問題。Zoom亞太區負責人Ricky Kapur向《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表示,要建立團隊凝聚力,需要讓遙距工作和在辦公室內的員工獲得公平的對待,以及收集在不同地方工作的員工的意見。初創公司Sleekflow的創辦人蔡廷峰亦坦言,有特地以遙距的方式增加員工忠誠度—譬如透過視像軟件玩團體遊戲,讓海外遙距工作的員工一同參與:「之前試過與台灣同事玩『估歌仔』遊戲,他們唱廣東話歌,香港的同事負責猜。他們也會分享自己的生活細節和以往的經歷,我覺得他們的歸屬感都很強。」除此之外,他也會安排台灣團隊在線下見面,將來亦有計劃在台灣招聘一名主管,期望能鞏固海外團隊及提供文化上的幫助。
面對全球企業爭奪科技人才,香港要成為國際創科中心,長遠仍需提升對科技業僱主和僱員的吸引力,才能留住在國際市場有極大競爭力的人才。事實上,香港政府早於2018年已推出科技人才入境計劃,到香港從事研發工作的海外及中國內地科技人才可獲快速處理安排,適用於金融科技、數據分析、5G通訊等科技範疇。然而,截至2022年3月底,創科署一共只接獲726個配額申請,最終獲入境署批准的只有285人。當局強調,申請數字受環球經濟狀況、疫情發展及相關入境限制等因素影響,政府一直透過一系列措施培育、挽留和吸引人才,「多管齊下壯大創科人才庫」。但當下業界面對的困境似乎反映有關措施成效不大。商界立法會議員林健鋒早前亦曾表示,香港創科界人才短缺,將影響創科發展,而「香港缺的不是人才,而是留住人才的誘因」,建議政府仿照新加坡,與企業建立更緊密的合作,並提供稅務優惠留住人才。
「稅務優惠、租務優惠和人才,其實是所有公司決定應否搬去一個新地方時考慮的因素,」香港資訊科技商會榮譽會長方保僑接受《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訪問時表示,「要讓大公司來香港做科研,不用幫他們興建一棟樓宇—告訴他們這裡有稅務優惠就可以。」他指出,過去國際科企甚少在香港建立科研部門,不論是外國的Google、Meta、Apple,還是中國的阿里巴巴、騰訊和百度,在香港設立的辦公室均只有銷售及市場推廣部門:「如果有大公司來這裏做科研,將技術帶來香港,自然就會為香港培育一批科技人才。」假若能吸引大型科技公司進駐香港,創造的新就業機會自然能吸引海外人才來港。然而,方保僑指出,不少地區均有類似的專才計劃招攬科技人才落戶,香港政府可能需要考慮加碼優惠。「聘請人才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他說,「有工作,自然就會有人才。」──區倩怡
總之 長遠而言,一直渴望成為國際創科中心的香港仍需提升對科技業僱主和僱員的吸引力,才能留住在國際市場有極大競爭力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