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平凡的時間旅人202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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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中發現神性。

香港的「盛事三月」裡,人流最旺的一定是灣仔一帶。在灣仔會展中心,巴塞爾藝術博覽會香港展會帶來240間畫廊,在短短幾天內吸引了9.1萬名訪客,交投活躍,人頭攢動。若厭倦了密集的訊息轟炸,只消行出會展中心大約一公里,便能覓到一片鬧市淨土。

從車水馬龍的金鐘道轉入正義道,爬上數段陡坡,方才到達亞洲協會香港中心。乘電梯至劉鑾雄·劉秀樺空中花園,摩登的太古廣場和高聳的國際酒店佇立面前,但無礙露台綠植環繞的禪意。再沿著經修復的火藥軌前行,便能到達麥禮賢夫人藝術館。這座建築前身是建於1860年代的舊軍火庫,《玩·具:賀慕群百年回顧展》(下稱《玩·具》)正在當中展出。建築樸實而厚重的花崗岩外牆,與空間內的畫作相映成趣。 

麥禮賢夫人藝術館(受訪者供圖)

 1924年,賀慕群生於寧波,家中祖父是一位樂善好施的有名中醫。後來因為戰爭和政局動蕩而家道中落,賀慕群輾轉旅居台灣、巴西和西班牙,於1965年落腳巴黎,並定居法國將近30年。與第一批、第二批的中國留洋藝術家不同,賀慕群生活拮据,又不喜好社交,卻是那個年代少見的長期旅居創作者。即便她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獲歐洲藝壇廣泛認可,她本人卻不諳市場之道,最終成為被中國近代藝術史所低估的一位女性留洋藝術家。

為了讓觀眾具體認識這位傳奇女性,更是為了貼近藝術家本身的氣質,擔任策展人的真寶基金會總監暨知美術館館長王從卉在策劃是次展覽的內容之時,放入了許多巧思。例如,她刻意摒棄了巧言令色的辭藻,轉而用單字為小題:行、玩、磨、歸、刻。

「採用單字,是想呼應賀老師極度簡約、簡潔的風格。」王從卉說,「她是一個毫無修飾的人,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找不到一點浮華的東西。那麼純粹的藝術家精神氣質,在20世紀是非常少見的。」

策展人特意以單字為小題,呼應賀慕群簡約風格。(受訪者供圖)

展覽的開篇是一幅作於1980年代的《看展覽》,畫中的父母帶著女童觀看著牆壁上的油畫,繪著一隻大手碰著一條法棍麵包。「開門見山。」王從卉形容這是個「玩味」的設置,「因為賀老師就是這樣直接的人,她不會拐彎。」

「但這種『直接』當中,藏著她不斷的打磨和心血。」王從卉緊接著說道。畫中近乎平塗的色塊,鮮明而確定的輪廓,是賀慕群畫作的特色之一。大塊顏色之上,筆觸細緻地修飾了光影和紋理,令到畫中的物體和人體都猶如氣球般圓潤而膨脹,展現出超現實的尺寸。一點陌生,又帶點神秘,平凡事物的神性油然而生。

繪製「巨物」,某程度上也是作者在繪畫自身。「賀老師長相粗壯、體型高大,還有一雙有力的大手,但她又是個極度內向的人。」王從卉在介紹賀慕群時,仿佛在談論著一位相識多年的舊友,「在賀老師的畫裡,她與所描繪的對象是一體的,所以是沒有對象的,這也是我們為展覽取名《玩·具》的原因。」

展覽開篇的畫作《看展覽》。(受訪者供圖)  

王從卉解釋,賀慕群從不描繪宏大敘事,創作主題大多是麵包、蘋果、家具或母子等平凡事物。而《玩·具》一詞,是將一個名詞拆解為一個動賓短語,強調賀老在呈現「物」之時,忘我地沉浸於這個對象,以至於與藝術融為一體。

「她所處於的年代是非常跌宕起伏的年代,在藝術界有各樣先鋒的創新,其實她無論跟隨哪個流派都有許多事可做,但她幾乎是本能地回到了日常事物之中,」王從卉認為,這種對藝術的高度投入,這是賀慕群留下最為寶貴的遺產之一,「她的作品非常恆久,沒有那種『一看就是那個時代的作品』的感覺,因為她是超越時間和潮流的。」

「她不厭其煩地認真研究靜物的體面結構和光色關係,將物體的厚度與空間的縱深感壓縮於如浮雕一樣簡潔的結構之中,以色彩的冷暖關係和平面的秩序來暗示空間透視,造型嚴謹、結構緊密,色彩單純、筆觸渾厚而凝重。」《藝術當代》雜誌主編漆瀾和徐可在《沉默的視覺》一文中如是解析賀慕群的技法,又將她與後印象派大師塞尚(Paul Cézanne)類比,指出兩位都是擅長形態描繪而不擅長敘事或情感宣洩的畫家,「他們的情感掩藏在物象背後,靜默而深沉。」

《玩·具》一詞的另一來源,是賀慕群在1968年摘得巴黎「婦女沙龍展」桂冠的《玩具系列》,代表賀慕群贏得歐洲畫壇廣泛認可的重要時刻。兩年後,法國文化部為表彰賀慕群的貢獻,授予其專屬畫室,而畫室的前主人是中國現代藝術大師、「留法三劍客」之一的趙無極。

創作於1968年的《玩具系列》。(受訪者供圖)

這次展覽也帶來了兩幅屬於《玩具系列》的作品。該系列雖稱之為「玩具」,但全然沒有玩具的出現,而是在描繪母子、孩童嬉戲的場景。這幅畫放置在展廳第三章節,賀慕群在畫中以鵝黃色為背景,大面積平塗棕紅、綠及黃色顏料作軀體,描繪出三人。貫穿人物身體的桌椅消除了透視,啡色和黑色的色塊組成簡單幾何,為畫面帶來平衡感。人物的表情、衣著或光影等細節全被忽略,畫中人是相擁還是角力,任由觀者想象。畫作顏色濃郁而富對比,但構造的畫面卻和諧而淡雅,沒有半點張揚,樸素的真摯躍然紙上。

「既有明顯的東方氣質,又有鮮明的現代主義特徵。野獸派的用色,工整的結構,富有溫情感。」王從卉介紹道。

在五個章節之外,王從卉還特別策劃了一個小專題,設在側廳,以回顧賀慕群在大茅舍畫院(Académie de la Grande Chaumière)的時光。最有趣的設置,莫過於將同時期在大茅舍學習的常玉和賀慕群兩人所繪製的人體速寫並置,形成鮮明對比。

「如果你看畫作,會覺得常玉的手筆像女性,而賀慕群的風格像男性。」王從卉介紹道。常玉的速寫是大片的留白,不經意般輕落幾筆,便能勾勒出模特兒的神態,人物總帶著點淡然的憂鬱。而賀慕群的速寫卻是粗糲的,線條顏色厚重,明暗強烈,滿是力透紙背的速度感,人物展現出原始的生命之美。

賀慕群來到法國時已經年屆四十,她放棄了在法國國立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轉而選擇來到大茅舍學習,因為她認為正統美術教育對已然廣泛遊歷的她幫助不大。「大茅舍的特點就是特別自由、創新,鼓勵藝術家自己探索的那種教學方式。」王從卉解釋,專題希望向觀眾呈現出,同在大茅舍學習的藝術家們的個人狀態和風格如何迥然不同。

賀慕群與常玉在大茅舍創作的人體速寫之對比。(受訪者供圖)

除了人物之外,賀慕群最常見的創作主題便是「靜物」,這次展覽物料的主視覺也挑選了賀慕群繪畫的蘋果為題。步行在展廳中,更是會有巨型的茄子、南瓜雕塑穿插其中,呈現每個章節的序言和重點作品。「你看,這幅畫是小南瓜,從這看過去就是那個大南瓜。」王從卉介紹,這是請工作室專門為此打造的雕塑作品,期望為展覽增添趣味。此外,還有一副以法式麵包為題的畫作,畫中麵包膨脹又厚重,竟有幾分形似港式菠蘿包,也呼應著數米開外的麵包雕塑。

「這個麵包,質感就像玉一樣。」王介紹,賀慕群一生拮据,靜物畫中多以食物為題,也只因她無法請得起模特兒,只能描繪日常。「將食物描繪出超常的尺寸,是她在日常之中的反覆打磨。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永恆的日常』。」王說,「你會發現,在平凡生活中細微的東西,因為你不斷地專注、不斷地描繪,它突然就成了一個紀念碑,讓你產生敬畏。這個時候,神性出現了,這就是藝術何以跨越時間。」

展廳雕塑呼應著賀慕群描繪的法式麵包畫作。(受訪者供圖)

自2017年起,亞洲協會香港中心推出了現當代中國女性藝術家系列的展覽,包含賀慕群在內,至今已為觀眾帶來了五位優秀的女性藝術家。在這個舊軍火庫中,呈現過師從名家張大千、以書法入畫而極具實驗精神的香港當代水墨畫家方召麐;也呈現過出身貧寒卻極具藝術天賦,探索中西合璧之路、取得極高學術成就的中國留洋畫家潘玉良;還有將舞蹈、音樂與繪畫融為一體,在抽象油畫上獨樹一幟的藝術先鋒謝景蘭;以及將玄學、科學和文學結合,以獨特技法創作抽象水墨的香港新水墨運動代表人物周綠雲。

在對於每位女性藝術家的重溫之中,總讓人不免感慨女性藝術家的風格之多和貢獻之高,卻常被主流藝術史和藝術市場低估。不過,幸而時代正在改變,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亦越發受到重視。根據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市場報告》,去年,女性藝術家在經銷商銷售比例輕微上升至41%,較2018年增長6%。

全球圍繞著女性主義仍有許多的爭論,從正義道轉出金鐘道依然是人來車往,但走進賀慕群作品的短暫時刻,能讓人安靜地穿越到上個世紀的女性實踐:笨拙、溫和、卻堅定的生命力量。

賀慕群(受訪者供圖)

「繪畫的道路,是對原始永無止境的追求;而不斷的追求,就要勇敢地生活。而我的繪畫世界雖然孤獨,但並不悲觀消沉。」賀慕群曾這樣說道,「或許由於生活簡單,我喜歡單純的東西。希望在我樸素的畫面中,能傳達出我對世界和人類的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