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工藝與當代藝術的斷裂與共生2025.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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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時刻生活在現代化的環境之中,早已脫胎於農耕習性,與自然、傳統文化的斷裂已經習以為常。我們如何通過藝術品反思這些問題,修復關係?

撰文 黃舜煬;編輯 鄧詠筠

紡織是CHAT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CHAT六廠)的基因,亦是貫穿人類發展進程的基本元素。紡織品既是日用品,又是一種文化載體。不論民間工藝還是當代藝術,其空白、可延伸、流動和柔韌的特性,吸引人駐足創作:浸染與洗刷,剪裁與拼貼,繪畫與網印,人們用一針一線編織起文化、經濟和思想,以及對美的追求。從出生到死亡,人類離不開織物。

這次CHAT六廠2025年春季展覽《湧動的暗線──遊走在民間智慧與當代視野之間》,展出了13位藝術家的創作,他們來自亞洲各地,從各自對應的民間工藝中汲取靈感,展出與編織有關的13套當代藝術品。策展人同時將當代藝術創作、手工藝品和歷史文獻並置呈現,以聚焦於兩者的互動關係。

崇明島土布藏品

在導覽之初,CHAT六廠策展人王慰慰表示,希望藉著展覽挑戰人們「民間工藝之於傳統、當代藝術之於當代社會」的固有觀念,強調兩者的整體聯繫,各自延續和探索。她在訪問中以何永娣展出的崇明島土布藏品為例,「當我們主觀地認為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穿著風格以素色為主。這些同時期、色彩鮮豔、圖案千式百樣的布卻說明了普通人對美的追求。我希望把這種看似是過去、底層的創造力,以高光的方式呈現給觀眾。」

該展覽借助當代藝術的批判性思考和創意表現,揭示民間工藝所蘊藏的歷史、社會和文化意義。其展品的題材涉及眾多現實問題,更觸及到人與自然、傳統文化和身體的多重關係,並從中探索出路。王慰慰表示:「當代藝術是一種態度,是一種創意和敏感的批判態度,觀察我們身邊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幫助我們提出問題。」

洪英仁與《動物之環》

一切要由想象開始。

過道上的《動物之環》是韓國藝術家洪英仁的作品。展覽依次將五雙草編的動物鞋放置於白砂之上,對應著蒼鷺、大猩猩、熊、袋鼠和長頸鹿,牠們存於形虛於實;四周不時傳來似人非人、似物非物的古怪聲音,將整個空間從紗廠抽離。

創作者洪英仁在導覽上說,希望藉此創造出人與動物的模糊地帶,讓五種居住習性相異的動物相鄰而居,是希望帶出人類生活的核心應是群居和平等,讓觀眾回望昔日人與自然較為緊密地連結的時代。王慰慰憶述,在構思草鞋擺位時,曾將兩雙鞋放在一起,卻被洪英仁提醒這種安排其實是讓體型巨大的動物擠在一起,「原來我也忘記了自己與動物的關係。」

韓國草編與生活博物館展品

韓國的草編工藝如今將近失傳,背後指向的是當地高度濃縮的現代化進程,將一個貧乏的農耕社會在短短30年的時間裡生拉硬拽成發達國家。快速發展的代價,是人與自然、人與傳統文化的斷裂:地方米種被高產米種「統一號」驅逐,而草鞋亦成為工業時代下塑膠波鞋的淘汰品。

 CHAT六廠展出一系列從韓國草編與生活博物館(Korean Museum of Straw and Life)借展的作品,均與草編與當地文化遺產有關,這種傳統文化逐漸被現代社會所遺忘。王慰慰說:「進入工業時代,每一個社會都做出了同樣的犧牲。我們說到傳統文化好像是過去的事,其實它是我們如何走到今天的重要的背景。」

《不可承受的潔淨:三個故事》

  身處機械生產時代,我們很容易掉入到對民間手作工藝的田園般想象中,忘卻了機械讓人遠離重覆性勞作帶來的肉體剝削。內地藝術家韓夢雲的《不可承受的潔淨:三個故事》以她的三段經歷為創作背景,探討織物與身體及女性的關係,開篇以侗族婦女的歌謠和對話作引入,道出她們日以繼夜的浸染、捶打染布、刷布──手藝人30天的勞動,只換來一匹亮布,賣得三四千元人民幣,卻窮盡了時間和精力;又受限於傳統的織布機大小,手工的布僅寬40厘米,只好到縣城買現成的布料。在投影中,黑色的侗族織物閃爍著其複雜紋理,手藝人再三攪拌浸染染缸,背後傳來她的獨白:「累死了!」

但手工藝的美是人無法忽視的,韓夢雲在第三篇片段中反思,自己長時間使用木章在帆布上按壓後,脖子、肩膀和手臂再也承受不了疼痛,但手工拓印不可抗拒的靈光支配著她,令她質疑「美和靈光像是謊言……在對身體的剝削中我們到底獲得了什麼?」

貝瓦吉

而作為城市人,我們時刻生活在現代化的環境之中,早已脫胎於農耕習性,與自然、傳統文化的斷裂已經習以為常。我們如何通過藝術品反思這些問題、修補關係?

以自然風光聞名的峇里島,因過度的旅遊開發和污染問題而受到嚴重損害:林地被開發成度假村,往日豐富的天然資源被隨處可見的塑膠垃圾替代,塑膠纏繞樹根,宛如共生。

印尼藝術家貝瓦吉(Ari   Bayuaji)觀察到在疫情期間,當地經濟倚重的旅遊業無以為繼,人們只好回歸耕種、捕魚、重新學習運用天然資源。他視之為與自然修復關係的契機,於是聘請兩名當地居民,拆解和收集塑膠垃圾紡成細線,並與當地一間面臨經濟困境的峇里島編織作坊合作,製成不同的紡織系列藝術品:《編織海洋》和《來自大海的療癒》分別放置在南豐紗廠中庭和CHAT六廠。該項目後來擴展至15人,為當地居民提供實質的經濟支持,同時在當地普及生態教育。

裏海9

人與自然的割裂關係,或能訴諸科技,尋找出路。哈薩克斯坦藝術家阿瑪古兒.門利巴耶娃展出了三件多媒體裝置藝術,《河中的夢》、《水之母親:Gulbibi Balkhash》、《裏海9》包括三件影像作品及兩件織物,指向的是中亞日益嚴峻的水資源困境,其中鹹海因烏茲別克境內的棉花種植而急速乾涸,而巴爾喀什湖(Lake Balkhash)和裏海(
  Caspian Sea)的水位同樣不斷下降,背後牽涉到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等地錯綜複雜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似乎看不見解方。

創作者以人工智能生成圖案,加以中亞傳統的紡織技術製作成織物,嘗試引發觀眾思考:「傳統智慧與新興科技能否彼此互補,以助我們找出保護社會未來的方案,」作品標示上寫道。

其實,傳統文化並非與生俱來,更非一成不變,而是因應社會發展需求而被加工和建構,其源頭早已面目全非,但在我們批評傳統之前,似乎對這些被建構的「傳統文化」缺乏充足的理解。

《狼與虎與其他》

台灣藝術家張徐展是紙紮世家的第四代傳人,面對這門日漸凋零的民間工藝,他一直思考如何讓它走近社會與年輕一代。他的展出作品《狼與虎與其他》,便將定格動畫技術融入紙紮創作之中:紙紮蒼蠅層層疊起,隨風擺動,模仿大型動物的影子。忽地,狼、虎、兔子、老鼠、狐狸、鼠鹿等動物的影子隨機周旋,使觀眾難以辦別所看之物的形象。王慰慰解釋:「透過作品,藝術家質疑我們所看到或被告知的一切理所當然的事,可能並非真實。這也是我在展覽之初想帶出的問題:究竟我們有多了解自己的傳統?我們所熟知的傳統是否真實?」

她的裙子

哈薩斯坦藝術家艾希莎.沙迪諾娃的作品《她的裙子》,以四條彩色軟墊圍成一個方形,中間掛著一條「可穿的桌布」,是仿製了中亞的傳統餐桌佈置Dastarkhān──人們會在其中進食和談天說地,是當地起居生活的重要場合。艾希莎.沙迪諾娃說:「中亞女性需要佈置場地、準備食物、照顧家人和招呼客人,但我不想把她們貶為家庭的奴隸,更想把她們視為『女超人』。」她藉此向中亞女性致敬,並邀請觀眾想像當地的風景、動植物和日常物品,這些都是當地女性的能力來源,把生活操持得井然有序。而裙子上繡著的祈求食物的空杯子,則更凸顯女性在家庭中的能力和地位。

而最重要的是,這件作品是現居英國的她,與從哈薩克搬到伊斯坦布爾的母親一同製作的。「在製作過程中,她嘗試了解母親以前的生活狀態,以及當地的傳統生活方式:如何在Dastarkhān裡吃飯;母親這一代如何維繫家庭,」王慰慰說。這種做法象徵著代際文化的碰撞與修補。

《帶走我的家》(左)、《陰間陽間只隔了一層紙》(中)和《天跌落嚟當被冚:藥毯》(右)

而在展覽的最後,策展人以香港藝術家姚君潔的作品作結,希望從人與自然、傳統文化、身體的關係,回到個人的親密關係之中──家。《帶走我的家》展示十多件她收集及製成的微縮模型,例如《保潔丸》、《生舊叉燒好過生你》、《微型被子》等等,承載著她在國外十多年的生活期間──12歲到英國讀書,然後到荷蘭完成大學學位,繼而進修、工作,不斷累積的經驗和情感,是有關家的流動、身份和文化上的掙扎。創作者以微縮和戲謔的方式,克服這些情感和經歷。

姚君潔說:「我的作品很多時候都與療癒有關,不只療癒患有長期病患的身體,亦是療癒身份和文化上的掙扎,特別當距離存在,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創作藝術品其實像一個冥想和療癒的過程,讓我更深入認識自己和物料本身。」

走近《天跌落嚟當被冚:藥毯》,能夠輕易聞到中藥的味道,雲苓、茨實等中藥材被輕柔的布料包裹,分別指向傳統與時間的流逝,嘗試喚起觀者的回憶與情感。這兩者的結合創造了一種關於治療和懷舊的共享體驗,既私密又複雜。

創作者在《陰間陽間只隔了一層紙》這件作品中利用金銀紙,這種材料在華人民間習俗中常用於祭拜先人或鬼神。她將這種具有象徵意義的短暫材料轉變為大型編織品,重新想象其在社會中的文化意義。她精心摺疊每片紙張,並將其縫合編織,形成一大片自由流動的織物,賦予金銀紙新的意涵與價值,並思考傳統的重要性及未來的發展。

姚君潔

「他讓我想到香港本身,既與世界強烈的關聯,又處於一種非常漂泊的狀態和文化身份之中,但又保有很強的傳統,」王慰慰表示,「她遠在海外,而這些中藥始終讓我感覺到與家的聯繫,我希望把這種意象呈現給觀眾。」

她認為,香港工藝向藝術的轉化不僅僅是形式上的考量,更應該視為一種語言和交流的方式,探討如何將工藝背後的精神與他人溝通,以及如何將香港獨特的經驗轉化為交流的語言。作為一個重要的交流窗口,香港能夠讓不同族群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空間,這反映了香港工藝背後包容性的社會環境。我們應該思考如何利用這種社會環境來促進香港的未來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