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科研生涯,你們曾否感到迷惘?是什麼事情令你堅持或轉變?」在香港桂冠論壇2025(「論壇」)的會場上,主持人香港中文大學物理學系榮休教授楊綱凱引用與會者的提問,拋向坐在台上的三位鬚髮皆白的頂尖科學家:英國數學家希欽(Nigel J Hitchin)、澳洲天文物理學家貝爾斯(Matthew Bailes)、加拿大免疫學家麥德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台下百位來自世界各地、西裝筆挺的青年科學家,他們眼神熾熱卻不無焦慮。
這個由李兆基基金全額贊助的「論壇」在科學園舉辦,匯聚了12位來自世界各地的邵逸夫獎得獎者。活動於今年11月5至8日一連四日展開,期望透過多場交流活動,促進跨世代的科研對話,啟迪下一代科研人員。
年輕科學家科研路上的種種障礙:教職短缺與缺乏科研經費;埋首多年卻未見科研成果;科研熱誠褪卻與現實生活的考慮。面對學術界普遍的猶豫與迷惘,活動能否為之提供可供參考的出路?
左起:希欽(Nigel J Hitchin)、貝爾斯(Matthew Bailes)、麥德華、楊綱凱、
「那是一個稍微痛苦的例子,」澳洲天文物理學家貝爾斯坐在「科學前沿-新興突破」專題討論會的左側,接過話來,憶述自己的慘痛經歷,他曾以為自己的學術生涯將要在冉冉升起之際,戛然而止。
1990年,這名2023年邵逸夫天文學獎得獎者,完成澳洲國立大學博士學位後,獲得英國皇家學會奮進獎學金(Royal Society Endeavour Fellow),成為曼徹斯特大學相關項目的一名研究員,持續推進脈衝星的研究。左起:希欽(Nigel J Hitchin)、貝爾斯(Matthew Bailes)、麥德華、楊
天文學的研究意味著要從大量的觀察數據中,發掘新知,過程中涉及識別、分類、分析等多重篩選工序。
貝爾斯意識到團隊處理數據的方式非常低效,自己苦於淹沒在數據的海中。
「自我進修」成為解決問題的良方。這名自詡曾經是要強和直言不諱的邵逸夫獎得獎者,在台上難掩喜色,自豪地憶述自己在博士後期間,學會了圖形使用者介面技術(Graphical User Interface),幫助團隊大幅提升數據處理效率,「這在1990年代是新事。我的指導教授承諾我會是下篇論文的第一作者。」

研究團隊正設法預測一顆脈衝星的到達時間,突然間「一道正弦曲線就在那裡,美麗地上下起伏」:一顆行星正環繞著一顆脈衝星,是人類首次發現太陽系以外行星的證明。當所有人都在嘗試捕捉這個未見之物,從這道「正弦曲線」,他們成為了「歷史第一人」。
1991年,科學權威期刊《自然》很快就通過了他們論文。研究成果轟動學術界。「我們想到榮譽和名聲。邵逸夫獎當時還未存在,」他笑說。
六個月後的一天,他的指導教授發現兩套軟件之間的介面,存在一個檔案,其中記有脈衝星的位置資料,但這個位置資料在兩套軟件中不盡相同。
他嘗試更正位置,重新運行程式時,那道正弦曲線的半長軸,瞬間歸零。
這項過去六個月在鎂光燈下備受矚目的突破性發現,只是數學近似的錯誤估算,他無奈地說:「實際上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這次誤判更讓人類發現首顆系外行星的榮譽推遲降臨。

雖然是無心之失,但這種有違專業和嚴謹精神的錯誤,足以讓他在學術界名聲掃地。「我在想,我的學術生涯將會消失了,」他們撤回了論文,在同年美國天文學會會議中勇敢地承認錯誤,卻意外地獲得其他人的諒解和鼓勵。
這次失敗就像當頭棒喝,他們此前對成功的過份渴求,使之忽略了必要的檢查措施。這反而成為他堅持從事天文學研究的動力。他說:「我需要努力工作來糾正這個錯誤,做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最終,他在2023年因發現快速電波爆發 (FRBs)而獲得邵逸夫天文學獎,並與另外兩位天文物理學家洛里默(Duncan Lorimer)、邁克勞克林(Maura McLaughlin)平分。
這些從失敗中提煉出的經驗,並不適於每位正在經歷挫折的年輕科學家,但當跨代、跨文化和種族的科學家在坦誠的交流中相遇,科研路上的焦慮或許能得到些許慰藉和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