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代夫,胡拉島的填海造地成果。(攝影:Carl Court/Getty Images)

馬爾代夫靠旅遊項目化解氣候之災?202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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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代夫稱,通過建造人工島、並在島上興建奢華旅遊項目,它可以實現環境自救,免受海平面上升的影響。但並非所有人都認同。

海灘上,一棵棵棕櫚樹斜斜地佇立在白色細沙之中。奢華的別墅懸浮在熱得不可思議的淺灘之上。環顧四周,大海和天空相接,呈現出同樣的蔚藍顏色。

這裡是法里群島,位於馬爾代夫群島的最北端附近,將完美熱帶風情發揮到了極致。作為全世界超級富豪終極度假勝地之一的馬爾代夫,由散布在印度洋中、方圓數百英里的1200個小島組成。5500萬年前石灰岩堆積在水下形成火山高原,然後露出海面,形成這些島嶼。

不過,它們與眾多其他類似島嶼一樣,正面臨著消亡。它們處於對抗全球暖化戰役的前線,而這場戰役注定要失敗──天堂將變成烈日暴曬下的不幸之地,整個國家面臨被水淹沒的境地。事實上,馬爾代夫的氣候前景不容樂觀:根據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和美國地質調查局的預測,到2050年,馬爾代夫約80%的土地將不適合居住。即使世界各國突然放棄使用化石燃料,這個國家似乎也無法改變命運。

但法里群島可能避過一劫。這四個外形精緻的「沙堆」成為了馬爾代夫堅守的據點──它們比南邊的姊妹島高出近兩米,相對於不斷上升的水平線,有著明顯的優勢。

的確,這種優勢源於有意為之。

馬爾代夫法里群島(攝影:fivetonine/Shutterstock)

法里群島由海底挖出的沙子建造而成。在部分人眼中,人工建島或填海造地被視為延緩島國覆滅的最佳策略。近年來,馬爾代夫周邊海域出現了許多此類島嶼。

馬爾代夫環境、氣候變化和技術部部長阿米納特(Shauna Aminath)表示:「我們的大多數島嶼只比海平面高出一米。隨著氣候變化和海平面上升速度加快,我們將需要提升地面的高度。」

但工程成本高昂,對環境也有破壞性。10多億美元的整體建設費用已由開發商以及政府貸款支付,政府舉借的部分貸款來自中國和印度的國有銀行。大部分新建土地都給了華爾道夫酒店(Waldorf Astoria)和硬石酒店(Hard Rock Hotel)等度假村。法里群島中的三個島將被用作高級度假場所,第四個島將由工作人員使用。

馬爾代夫政府稱,這些項目的收入和旅遊觀光業的拓展,將為建造更多的人工島、為受海平面上升威脅的人口建造家園提供資金。但佛羅里達國際大學的助理教授Young Rae Choi指出,利潤豐厚的填海工程被披上了氣候主義的糖衣。她說:「他們在積極利用氣候危機,以此作為建設這些項目的理由。」

島國基里巴斯同樣面臨海水淹沒風險,該國沒有主宰命脈的旅遊經濟,一直注重順應自然的解決方案,如種植紅樹林,來抵御海平面上升的影響。(攝影:Vlad Sokhin/Panos Pictures/Redux)

全球精英的精緻度假,是否一定會轉化為對其他人的氣候保護?聯合國環境與人類安全研究所副所長塞貝斯瓦里(Zita Sebesvari)對此表示懷疑。「私營部門可能不會關注弱勢群體,」她說,「需要監管從中干預,才能保護他們,確保公平正義。」

其他的環礁島國,包括基里巴斯、圖瓦盧和馬紹爾群島,也面臨著同樣迫在眉睫的災難。在最近的聯合國大會上,它們和其他同病相憐的國家發起了「海水上升國家倡議」(Rising Nations Initiative),旨在保護那些生存受到氣候危機威脅的國家。

這些島國應對海平面上升的措施各不相同──圖瓦盧和馬紹爾群島已經考慮過建造人工島;基里巴斯專注於順應自然的解決方案,譬如種植紅樹林。斐濟用回填紅樹林沼澤的方式,建造了丹娜努島。

法里群島將設有三個度假村,每個度假村都有工作人員駐守。(攝影:fivetonine/Shutterstock)

去年12月的一天,馬爾代夫首都馬累以北約22公里的一個最近才落成的島上,工人們在明媚的陽光下對海灘進行景觀美化工程。它將是法里群島的四個島之一,法里在馬爾代夫的迪維希語中是「美」的意思。除了工人,這裡的居民幾乎都是富有的遊客。

旅遊業是馬爾代夫最大的經濟支柱,每年接待130萬遊客,貢獻了28%以上的GDP。政府聲稱,提高馬爾代夫豪華旅遊業地位所增加的收入,將用於建設保護其55.5萬公民的項目。但並非所有人都滿意於這一承諾的環境代價。

當地非政府組織「拯救馬爾代夫運動」成員、活動人士阿卜杜勒加富爾(Humay Abdulghafoor)稱:「毀掉馬爾代夫的自然財富──以及支撐這裡生態系統的天然珊瑚礁基礎、海洋生物多樣性──就能對喚發生命力作出貢獻,這種想法毫無道理。」

此外,它可能並不像宣傳的那樣有效。填海作業通常在淺海進行,損害的不只有珊瑚礁和動物群落。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的研究發現,填海改變了北馬累環礁的潮汐動態、沉積物移動和沉積物的顆粒大小,不僅沒有起到保護居民的作用,還增加了洪水和海水侵蝕的風險。

胡魯馬累島已經有10萬居民。(攝影:Sebnem Coskun/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一年一年過去,馬爾代夫越來越多的地方不再適合居住──面積約2.5平方公里的首都馬累,共有19.3萬人口,當地已變得越來越擁擠。政府一直寄望於靠胡魯馬累島提供一些喘息空間,這個島已開發25年,面積約4平方公里。這裡海拔高度約1.98米,比全國大多數天然島嶼高出0.91米。

胡魯馬累島已經有10萬居民,和馬累一起可能容納全國三分之二的人口。但它是個例外:馬爾代夫的大部分填海項目都是為酒店業服務的。

萊納斯(Mark Lynas)曾擔任馬爾代夫前總統納希德(Mohammed Nasheed)的氣候顧問,而納希德一次最出名的舉動,是穿戴著潛水設備在水下舉行內閣會議,強調海平面上升的危險。納希德目前擔任馬爾代夫議會的議長,他提出的對策不是發展,而是讓大量的氣候難民從馬爾代夫移民到澳洲。

萊納斯說,他「非常懷疑填海造地的效果,因為這極度擾亂海洋生態系統。沉積物會被疏濬攪動,珊瑚礁會被傾覆或遭到破壞,等等。就像任何地方的任何發展一樣,這種環境影響可以被緩解或抵消,但其中的好處則需要非常明確而廣泛,才能消除負面影響。」

海洋地質學家和海洋學家德勒克斯勒(André Droxler)告誡,填海造地的任何成本效益分析「都不是非黑即白」。他認為,「現任政府對於透過舉債來為龐大的填海造陸項目融資,感到極度樂觀」;對於這些項目,他認為是「海平面上升直接威脅的短期解決方案」。

德勒克斯勒警告,與填海造地相伴而來的破壞是種諷刺──最終將損害馬爾代夫作為豪華旅遊目的地的地位。「如果珊瑚礁不在了,他們還會來嗎?」他說,「如果你認為填海工程主要是為了遊客,而你卻在破壞這些度假村周圍的區域──我猜(你其實是認為)他們會很想去帶有小型別墅和小型泳池的小島。」

填海工程通常在淺海進行,可能會對珊瑚礁和居住在上面的水生動物造成破壞。(攝影:Alexis Rosenfeld/Getty Images)

建島遠非新鮮事務。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馬爾代夫一直在以某種形式進行這種建設。只是到了近期,這個戰略才作為保護弱勢群體的更廣泛倡議的一部分而被提出。

專注於加強島嶼社區可持續發展的顧問公司Island Innovation的行政總裁埃爾斯莫爾(James Ellsmoor)指,道德計算使環境保護與國家解體變為對立。

「你必須為生存而做出選擇,」埃爾斯莫爾說,「有時候需要兩害取其輕。」

胡魯馬累島在建的一條道路,攝於2003年。(攝影:Emmanuel Dunand/AFP/Getty Images)

然而,最需要這種激進解決方案的國家往往卻是最無力負擔的國家。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1991年發布的首份報告,為小島嶼發展中國家(SIDS)面臨的威脅敲響了警鐘。在2009年的哥本哈根氣候大會上,富裕國家承諾提供1000億美元幫助發展中國家應對氣候變化。但到目前為止,資金還沒有到位。

「全球政府的不作為意味著(小島嶼發展中國家)被迫要自行為應對氣候變化籌集資金──儘管這對全球碳排放影響很小、甚至沒有影響,」埃爾斯莫爾說。世界最大污染國支持力度不足,迫使他們尋求其他籌資方式──譬如發展旅遊業。據報道,馬爾代夫將相當於GDP 30%以上的資金用於減緩氣候變化的影響,包括填海造地。埃爾斯莫爾指,對於旅遊密集型國家來說,「絕對有必要利用旅遊業,為該行業本身和他們的社區提供未來保障」。

在馬爾代夫,填海工程有一系列融資渠道,旅遊島嶼項目的建設資金由發展商支付。然而,對於Gulhifalhu港項目(預計將成為馬爾代夫歷史上最大型的填海項目之一),據說政府已在6月從幾間歐洲銀行獲得了1.07億美元的貸款。

胡魯馬累島由沙特發展基金和印度進出口銀行提供資金,前者於2015年提供了約8000萬美元,後者於2021年簽署了一份意向書,將提供1.3億美元。總部設於曼谷的房地產和投資公司Singha Estate Public Company和新加坡公司Pontiac Land Group也為馬爾代夫發展其他地方提供了資金。

馬爾代夫的阿杜環礁。(攝影:mbbirdy/E+/Getty Images)

印度支持的最大項目是阿杜環礁的填海工程,該項目由印度進出口銀行和荷蘭海洋承包商Van Oord共同出資1.471億美元。那裡將挖掘數百萬噸海沙,為五個高級度假區建設總共1.94平方公里的土地。批評者認為,這片地區豐富的紅樹林和海草資源面臨巨大風險。該地區於2020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生物圈保護區名錄。

「軟弱的政策、治理和實踐助長了企業不受懲罰的現象,這正在破壞馬爾代夫的自然財富。」來自倡議組織「拯救馬爾代夫運動」的阿卜杜勒加富爾說。「人工度假村和大面積填海是政府管治的弱點。外國投資者和跨國公司很容易利用這種弱點。」

Van Oord的發言人布爾(Marjolein Boer)承認,阿杜環礁擁有多種多樣的生態系統。她說:「項目內容之一,是在項目實施前,將填海區域的珊瑚及相關物種遷離當地。」

連接馬累和胡魯馬累的中馬友誼大橋。(攝影:Carl Court/Getty Images)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近期的一份報告顯示,在過去十年左右的時間裡,馬爾代夫的公共債務和公共擔保債務急劇增加,從2009年佔GDP的52%,上升至2019年的77%。隨著該國債務負擔的增加,納希德10月曾呼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免除包括馬爾代夫在內的20個最易受氣候變化影響的國家總共6850億美元債務。

法里群島是馬爾代夫的最新項目。發展商邦典置地集團(Pontiac Land Group)說,這個造價4億美元、佔地88公頃的項目是在投資馬爾代夫的未來。這間私人控股發展公司由新加坡宣商郭氏家族經營,該家族還擁有將落戶於四個新建人工島中的兩個島上的柏典酒店(Patina)和嘉佩樂(Capella)品牌度假村。

酒店設計兼主管Evan Kwee說:「我們以謹慎、周到的方式,來保護馬爾代夫和這裡的生態系統。所有人正與當地人攜手合作,法里群島和馬爾代夫將永垂不朽,供馬爾代夫人的子孫後代和遊客享用。」埃文認為,填海可以防止發展商侵佔該國寶貴的、日益稀缺的天然土地。他說,居民可以在現有島嶼上繼續從事農業、魚類加工和林業等具有可持續性的生意,同時也能在人工島上找到好工作。

新擴建的維拉納國際機場(攝影:新華社)

今年,馬爾代夫的遊客人次有望達到160萬。因預計有更多旅遊需求,位於馬累的維拉納國際機場正在進行8億美元的擴建,其中包括新建一條跑道、一個客運航站樓、一個水上飛機站和一個已經揭幕的VIP綜合設施。

總部位於柏林的研究組織全球氣候論壇(Global Climate Forum)的制度經濟學家欣克爾(Jochen Hinkel)表示,擴大馬爾代夫的旅遊業規模,對其長期生存能力來說至關重要。對於填海工程來說,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要盡可能對環境友善,但欣克爾說:「有些地方的填海只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旅遊業是馬爾代夫國內生產總值的最大組成部分,所以它為公共部門目前進行的很多海岸保護項目和填海造地提供了資金。」他說。「若沒有這些收入,馬爾代夫的境況會大不相同。」──Ross Kenneth Urken;譯 王忠、簡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