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介紹一下,AI訓練師是一個怎麼樣的工作,跟以前的數據標註員是一樣的嗎?
你說得沒錯,AI訓練師職位確實可被視為早已存在,但換個角度來,它又是一個全新的職位。
總體來說,AI訓練師的角色就是改進AI模型,使它們更可靠、更有用、更無害。在大模型的底層,這類職位已存在了15年以上,在基礎大語言模型的早期搭建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例如你提到的數據標註員、圖像標註員等。但現在也出現了新的AI訓練師工作,通常由各個領域的專家擔任,被稱之為Red Teamer(編註:「紅隊」是軍事訊息安全的概念)。他們會引導AI說不該說的話,這樣做是為了幫助實驗室訓練AI,確保AI的回應無害。
還有第三類人,也是特定領域專家,他們專注於讓AI變得更好用。他們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來確保AI提供的資訊有用、可靠且準確。例如,有些實驗室會招募經濟學家,來作經濟學方面的AI訓練。
招聘AI訓練師的多是AI基礎設施公司,例如AI實驗室和前沿AI公司,而非那些嘗試整合AI進入工作流程的企業。當然,也有一些中介會負責招募和安排訓練師到不同的實驗室之中。全球範圍有7萬位AI訓練師,但薪酬範圍比較廣,大部分人的時薪在15至20美元左右,他們的工作主要是翻譯或數據標註;有15%的訓練師時薪在50至75美元之間;還有6%左右的人,時薪會超過100美元。
從整個AI的產業鏈來看,AI訓練師處於行業的什麼位置呢?
AI行業最上層是AI工程師,他們是實際構建模型的人。然後是軟件工程師和數據工程師,他們負責搭建介面,確保流暢調用AI,專注於用戶互動。接下來就到AI訓練師了,當模型搭建完成,AI訓練師負責評估和水平測試,確保模型能真正面向公眾發布和投入使用。
先前也提到不同的機構類型,基礎模型實驗室是屬於行業上游,而AI基礎設施公司則處於相對下游位置,雖然如此,這些公司相較於購買和使用AI工具的普通企業,也依然屬於整個行業的上游位置。
你認為AI訓練師會不會往下遊走,在企業也出現類似的崗位嗎?
我認為這會發生,甚至已經發生,只是目前在企業內部從事AI訓練工作的主要是AI工程師,幫助企業基於內部數據來構建自己的AI模型。以客戶服務為例,如果企業部署AI客服,負責測試和培訓這些AI客服的人,一般是AI工程師。但更深一步,工程師並不具備客服方面的專業知識,所以還是需要相關專業領域的AI訓練師來做,尤其考慮到企業合規的要求。總體來說,我相信這是企業未來將會去開設的崗位。
Anthropic今年也發表了一篇報告,提出了AI最易取代的幾個職業:程式設計師、客服代表和數據輸入員。你們平台的數據和研究結果也得出了相似的結論嗎?
我讀過這份報告,這也是我未來想要研究的問題之一。目前,我們手頭上的數據和研究還沒能揭示AI和這些職位之間的因果影響。但有明確的證據表明,AI確實在改變人類的工作方式。例如,我們合作夥伴SEEK的數據顯示,香港招聘廣告中對AI技能要求的佔比從2022年的不到1%,上升到2026年2月的4.8%。
宏觀來講,我們經常會認為某些現象是AI導致的,例如失業率攀升。但實際上,這主要是以下幾個因素引起的:首先,是高收入市場普遍利率上升,因為2021年和2022年的通脹率都非常高,所以利率在2022年中期開始攀升,讓許多依靠低利率環境營運的公司難以為繼,導致勞動力需求大幅下降;其次,人們的工作方式在疫情後也發生了變化,從線上工作轉向線下,彈性職位會有所減少。
另一個需要注意和討論的趨勢,是技術崗位的人才供應正在大幅增加,尤其是軟件開發人員。我也調出了澳洲的數據,發現在2010年代和2020年代,攻讀電腦科學學位的人數大幅上升,這意味著行業的初級人員數量猛增,這也會影響到行業的競爭激烈程度。所以,AI是否最終會如何影響軟件開發崗位,還需要繼續觀察。
而另一些你提到的崗位,例如客戶服務代表、數據輸入員,我確實認為他們受到AI的影響更大,而這些工作大多數都集中在全球南方地區。我認為這是人們本應去談論和關注的趨勢,但可惜現在的討論不多。
那你是怎麼看待AI對人類就業市場的影響呢?
從經濟學家的角度來看,我們討論 AI 對工作的影響時,不應該只看某個職位有多大程度「暴露」在 AI 之下,還要看其他因素。其中一個關鍵是:這份職位本身包含多少不同任務。
舉例來說,數據輸入員、司機以及現在較少人討論的商業模特兒,都是容易受到AI衝擊的。因為這些工作往往比較集中在單一任務上,例如輸入數據、駕駛,或者擺姿勢。這些工作誠然有許多細節,但整體包含的任務種類相對較少。
相比之下,軟件開發者的工作,雖然也有部分任務會受到 AI 影響,例如寫程式碼和研究,但工作裡還有很多 AI 做不到的部分,例如做架構決策和判斷、預算分配等。
所以,我認為任務較單一的職位,會比那些任務更複雜的職位更早被自動化。有些情況下,AI 可能會接管一個人的部分工作內容,但這個人反而因為生產力大幅提升,而有機會獲得更高薪酬,而企業仍然需要人類來完成最後工作。
科技行業也有「最後一里路問題」(last mile problem)這個概念,貨物在國際港口的運送相對容易,但要運到我家鄉俄亥俄州雅典縣卻是更具挑戰的。只要這個「最後一里路」仍然存在,我們就依然會看到人類被企業僱用。
那麼,高等教育應該要如何改革,以順應AI帶來的就業變化呢?
我的看法可能會比較有爭議。現在大家都說教育和行業發展速度不一致,這當然是事實。但我的看法是:教育本來就不可能、也不應該追逐每一個行業趨勢。
舉例來說,幾年前「提示詞工程學」(prompt engineering)一度非常熱門。如果當時大學圍繞提示詞工程學設立正式學位或課程,今天面對的局面就是,這個技能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受追捧了。
我在就讀學士課程時,媒體都在說「數據是新石油」,把數據科學家稱為最性感的新職業,很多人都因此想成為數據科學家。於是,很多大學開始投入資源,設立正式的數據科學課程。但這樣做需要時間和金錢的投入。很多學生現在從這些課程畢業,卻發現市場上並沒有那麼多數據科學職位。
而且,數據科學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入門級工作。雖然市場上會有數據科學家的初級職位,但我身邊很多從事數據科學的人,原本來自經濟學、數學、物理學,或者其他背景。我通常會建議年輕人,與其一開始就追逐一個新興職業,不如去學習一些更基礎、更單純的學科,然後把數據科學作為輔修或技能補充。因為真正重要的,是把這些技能整合進日常工作之中。
以我自己的工作為例,我的核心技能是以經濟學理解勞動力數據,但我同時需要能夠溝通、寫作和寫程式,這些都是我工作中很重要的部分。我當年所學的經濟學、數學和政治學,至今都對我非常有幫助。
因此,我認為高等教育追逐行業趨勢並不現實,也不應該為AI專門設個學科。而高等教育能做的,是把AI作為工具整合進核心課程之中。大學可以保留一些只允許紙筆完成的訓練,確保學生掌握基本能力;但也可以在其他課程中明確要求學生使用AI,就像我當年被要求使用計算機一樣。另外,大學需要更深入地建立行業鏈接,開設招聘會,幫助學生準備面試,搭建順暢的就業橋樑。我認為這將會是高等教育在AI時代中更為關鍵的任務。 ——楊瀅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