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TikTok上有個稱心的熱搜：在熱浪中造訪倫敦的美國遊客發現，英國的熱確實「不同尋常」。
一位遊客形容：「仿彿置身桑拿房。」另一位坦言，他過去總覺得英國人誇大其詞，可「這裡的高溫確實讓人感覺在融化」。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冷氣上。儘管美國有些地方比英國更熱，濕度也不相上下，但人們總能躲進有機械製冷的家裡避暑。
英國冷氣普及率極低（僅在超市和辦公樓常見），且多數住宅建於氣候變化成為關切威脅之前，設計初衷是吸熱、保暖，而非隔熱、降溫。這部分源於一個簡單的事實：在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的許多房屋興建時，冷氣尚未普及，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如何抵禦嚴寒。
如今，這種老舊理念正使我們陷入嚴重的「過熱」難題，而隨著氣候危機加劇、熱浪持續時間延長，問題只會愈演愈烈。目前，英國超過一半的住宅已出現「過熱」現象，也就是說，室內溫度在一段時間內超過人們的舒適溫度，具體標準取決於房間類型是否為臥室。若全球升溫幅度達到攝氏2度（這一臨界點最快或在2045年到來），英國90％的住宅將遭遇過熱困擾。
我曾住在一棟維多利亞時代的頂層公寓，多次親歷悶熱焦躁的時刻，儘管我嚴格遵循所謂的「熱浪應對指南」，即日間時間關閉窗簾和窗戶，晚上日落後再通風，客廳和臥室的溫度還是會在日間和傍晚持續攀升至30攝氏度以上。居家辦公成了煎熬，想睡個好覺更是奢望。
來自炎熱國家的朋友和同事或許會對英國人的「不堪一熱」嗤之以鼻。畢竟，即便英國的熱浪變得更長更烈，但與其他國家動輒四五十度的炙烤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例如，西班牙和葡萄牙在近期熱浪中，局部氣溫一度飆至45攝氏度以上，所幸英國尚未出現這種高溫。但問題在於，英國人對高溫的適應能力極差，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正如伯恩-默多克（John Burn-Murdoch）最近在《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上強調的，當室內溫度超過25攝氏度時，睡眠品質、工作效率和認知能力都會急劇下降。伴隨着攻擊性和暴力行為增多，心理健康惡化，死亡率攀升。倫敦帝國理工學院（Imperial College London）與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LSHTM）最近聯合開展的研究發現，倫敦在6月23日至7月2日的熱浪期間，可能導致額外263人死亡，其中三分之二可歸因於氣候危機。
另一項由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和LSHTM合作開展的研究則預測，到2070年代，在最糟糕的氣候情景下（升溫4.3攝氏度且幾乎無應對措施），英格蘭與威爾斯每年因酷熱造成的超額死亡人數或將超過3.4萬人。
那麼，除了努力減排，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增加城市綠地與樹蔭覆蓋，能顯著改善局地氣候。城市之所以容易過熱，是因為混凝土、瀝青和玻璃構成的「城市熱島效應」加劇。研究表明，擴大樹冠覆蓋率可有效降低地表溫度，進而降低與高溫相關的死亡率。同時，發布清晰的公共資訊，如高溫健康預警、清晰的防暑降溫建議以及提供有冷氣的本地公共空間資訊等，也有助於提升社區的抵禦能力。
但有個關鍵問題被忽略了：英國政府的政策幾乎一心只想著讓房子更暖和。目前，人們可申請補貼更換低碳供暖系統，或者享受免費或低價的家庭保溫措施。這些舉措固然重要，畢竟取暖問題是長期關注重點。到2021年，家庭供暖佔英國溫室氣體排放量的18％，這些舉措對實現氣候目標、保障能源安全至關重要，也能説明家庭減少高昂的取暖費用。
其實只需稍作調整，就能改善房屋在夏季的表現，進而提升居民的生活品質。例如，安裝外部百葉窗或遮陽篷，能有效減少進入房屋的熱量。政府應為安裝這些設施提供幫助，尤其是對那些更易受高溫影響的低收入家庭。這肯定比「用乳酪塗抹窗戶」的建議更好。雖說在特別炎熱的日子裡，這辦法可能出奇有效，但長期來看，這既耗時又浪費乳製品。
與此同時，房東在改善房屋隔熱條件方面也缺乏激勵。新規將要求私人房東需在2030年前達到特定的能源效率標準。這固然是積極且必要的舉措，但或許可進一步拓展，將「過熱風險」納入監管範圍。比如，可參考能源性能證書的方式，開發一套評估房屋過熱風險的新指標，幫助租客和買家更了解房屋狀況，並鼓勵房東增加遮陽和降溫改造。
雖然應優先發展「被動降溫」的方法，但恐怕也是時候重新考慮冷氣的作用了，而目前來看，英國政府的政策仍傾向於壓制冷氣發展。比如，空氣源熱泵本可高效地實現製冷與供暖的雙重功能，但卻被排除在政府的「鍋爐升級補貼計劃」之外（可能因為它不能像傳統鍋爐那樣提供熱水）。英國應該重新考慮這一點。
公眾對冷氣的抵觸心理並非全無道理：既有對夏季電網承壓的憂慮，也有「英國人不用冷氣」的文化慣性。這種固執隱忍的態度，可謂汗流浹背地保持優雅。
但隨著電網升級和綠化，能源方面的擔憂會大大減輕，尤其是若能擴大太陽能發電規模，正好可在陽光最充足、冷氣需求最高時提供電力。文化觀念或許更難撼動，但當持續數周的輾轉難眠與周身黏膩成為常態，英國人或許終將放下成見。——譯 程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