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帶領的美國政府，正將全球商務旅行帶入「預算有限」時代。

根據全球商務旅行協會（Global Business Travel Association，下稱GBTA）在4月初進行的行業調查，接近三成企業商務旅行採購人員預計，今年企業的商務旅行次數將會有所下降；27％採購人員預測，今年商旅旅行支出平均下跌20％。GBTA分析指，相關跌幅主要受美國政府近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包括關稅、跨境政策和入境限制。

「商務旅行屬於企業的『最大自由支配範圍』，不確定性來臨之時，商務旅行會是首先被企業裁切預算的部分，」GBTA的歐洲、中東和非洲及亞太地區資深副總裁Catherine Logan評價，企業差旅支出轉向保守是「負責任的做法」，但她強調，亞太區商務旅行的買家對本年度的商務旅行支出及預算都表現得更為樂觀。

根據GBTA另一在5月底公布的調查顯示，至2025底，亞太區商務旅行支出將按年增長10.8％，至6790億美元。「亞太已經成為商務旅行最大的市場了，根據我們的統計，去年亞太商務旅行支出佔全球40％。」Logan說。

Catherine Logan (受訪者供圖）

在亞太區，領頭的是中國市場。根據GBTA每年公布的全球商務旅行指數（GBTA Business Index），2024年，中國市場的商務旅行支出達到3725億美元、佔據全25％的市佔率，為全球最大市場。「我們的後台數據發現，中國企業的國際差旅數目有所增加，整個大中華區的經濟活力十分旺盛，」攜程商旅行政總裁宋濤如此回應記者關於內地經濟走弱會否影響商旅業務的提問，「數據不會騙人，但是數據有時會令大家感到『意外』。」

Logan指出，商旅市場的增速跟經濟體的增速高度相關。「商務旅行可不是商務艙旅行，而是大家去談生意，」Logan說，「所以當你看到亞太區如此龐大的經濟活動，必然伴隨著許多商務旅行。」

作為中國最大線上旅行社（OTA）攜程集團（NASDAQ: TCOM）旗下商旅管理公司，攜程商旅服務逾1.5萬間大型企業和100萬間中小型企業。宋濤表示，中國內地企業的出海策略日益明確，明顯帶動攜程商旅國際版解決方案Trip.Biz的銷量，「已經不僅是在往外尋找機會，很多企業已經在當地市場扎根，形成固定業務了。」

宋濤 (受訪者供圖）

「大家可能覺得意外，根據我們的數據，餐飲行業的商務旅行活動非常活躍，」宋濤憶述，有次在美國西雅圖出差，已經見到數間內地茶飲品牌在競爭，「西雅圖還算是生活節奏比較慢的城市。」他又補充，製造業和科技業亦是內地企業商務旅行活動較為活躍的兩個行業，不過目的地的重疊率較低，例如製造業更偏好前往東南亞，而互聯網中的遊戲行業近年則積極前往歐洲，「有個特別的地方是巴西，受到各種行業的歡迎，那裡既是潛在的市場，也是設立國際辦公室的重要地點。」

受益於中國商務旅行市場的增長，攜程商旅的財務表現強勁。根據《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彙編攜程集團財報數字，攜程商務旅行業務在2024年的營收為25億元人民幣，不止較疫情前的2019年翻倍，更是2017年營收的7.5億的三倍有餘。

宏觀來看，雖然中國商務旅行市場表現喜人，但細看不同行業和企業，成本控制依然是企業制定商務旅行計劃之時的重點任務。「這並不代表企業要壓縮商務旅行的預算，」Logan表示，按照機構的統計數字，企業的商務旅行預算實際上有所增長，但主因是酒店和航班的價格都有所上升。然而，企業越來越重視商務旅行的「回報」，Logan說：「企業想讓每一分錢都花得更值得。」

攜程商旅去年發布的《2024-2025年商旅管理白皮書》（下稱《白皮書》）中也反映了這種趨勢。在合共113頁的報告中，有26頁是名為《「優本增效」實戰手冊》的「特刊」。簡而言之，這間中國商務旅行管理龍頭公司在年度旗艦報告中，用了將近四分之一的篇幅來教企業差旅採購人員如何管理化支出，提高效率。而《白皮書》對中國企業的調查結果顯示，私人企業對商務旅行「降本增效」的關注度最高，達到8.4分（滿分10分），而關注度最低的外資企業也評至7.9分。

製圖 陳家恒

「成本效益現已成為許多商務旅客的首要考慮因素，」太古酒店副主席施睿忠（Toby Smith）說。他在書面專訪中以香港為例，指出來自中國內地的商務旅客的停留時間有所減少，「高鐵迅速發展所帶來的便利，加上內地主要城市之間的航班日益頻密，商務旅客在一次出行中能輕鬆往返多個地方，卻因而縮減了留港時間。」

施睿忠（受訪者供圖）

「『單日出差』的情況更少見了，人們更傾向於『連結行程』，例如三日旅行中安排不同的會面和會議，先飛去上海，再飛去北京，」Logan說道，「人們對於商務旅行的考量，變得更具『目的性』。」

Logan續指，「連結行程」是新冠疫情為商業旅行模式帶來的改變之一。「假如採訪在六年前發生，那我們肯定是透過電話，而且我們可能未來不會碰面，這是一個很實際的操作。」身處北愛爾蘭的Logan在網絡會議上對身處香港的記者表示，疫情期間興起的網絡會議正在改變人際間的溝通體驗，「人類同坐在一個房間，面對面交流，交換觀點，這種體驗是有其價值所在的。這才是建立連結和關係的方式，對商業十分重要。」

為了呼應這種趨勢，太古酒店近年來亦積極增設基礎設施，為商務旅客創造方便會面的「第三空間」，例如位於香港核心商業區金鐘的奕居（The Upper House）設有地中海餐廳Salisterra，於2021年開業。施睿忠介紹：「餐廳輕鬆自在以及私密兼備的環境氛圍，讓它成為不少商務旅客進行商務午餐或會見商業夥伴的理想選擇。」

Salisterra（受訪者供圖）

除了人均消費500港元的餐廳以外，集團亦提供了更宜人的選擇。施睿忠介紹，位於鰂魚涌的東隅酒店，在大堂一樓設有集咖啡廳和共享工作空間於一身的Domain，「正是為了迎合商務旅客的喜好轉變。」場地更延伸至附近的購物商場，令附近的上班族亦能享受招牌的酥脆牛角包，讓商業對話隨時隨地發生。

這種兼顧辦公和悠閒需要的空間，是在疫情時期「居家辦公」潮的延續，反映出工作時間與個人時間之間的融合之勢。同樣地，Logan指出，「商務休閒」（Bleisure）旅行亦正變得越來越流行。所謂的「商務休閒」就是「商務」（Business）和「休閒」（Leisure）的結合，意指商務旅行者在出差地多停留幾日，自由安排當地遊玩項目。德勤（Deloitte）一份在2024年發布的關於商務旅行的調查顯示，三分之二的商務旅客在2023年將商務旅行延長為休閒旅行，有七分之一的人表示曾有三次或三次以上這樣的經歷。「人們如果去到一個從未去過的地點，自然會抓住身處此地的機會，把這變成人生體驗的一部分，」Logan說。

兼有咖啡廳和共享工作空間的Domain（受訪者供圖）

「但它確實為組織帶來了一個有趣的難題：旅行者何時處於何地，誰來對其負責。」Logan提到「注意義務」（Duty of care）一詞，指出旅行中斷很常見，當地的罷工、自然災害或恐怖事件都會影響員工個人安全，企業需要提供及時支援，甚至動態調整旅行計劃。

此外，商務休閒亦帶來了審計合規的挑戰。Logan指出，企業需制定明確的政策，亦可採用技術來監測員工的預訂，識別休閒行程。例如，通過數據技術來計算延長行程或親友同行帶來的額外住宿費用和延遲回程而導致的機票價格升幅，然後將成本在個人和企業之間合理分配。

風險合規，是商旅行業中具潛力的人工智能（AI）應用場景。攜程商旅早年便開發「程信」產品，以AI模型來識別差旅風險訂單，目前已經針對航班、酒店和出租車等研發出接近20個模型。宋濤以酒店預訂為例，有些商務旅客利用熟客便利，與酒店方密謀提高收據價格。而「程信」通過高頻抓取酒店季節性的價格，能夠迅速識別當中的高價訂單，提醒企業報銷負責人。

宋濤引述行業調查指出，在全球大約有7％的差旅行為是有合規風險的。他強調，以AI確保差旅合規，更多是防微杜漸：「風險往往始於個別員工發現小額漏洞後的僥倖心理，繼而引發群體仿效。過去很多合規案例都是，問題爆發後，就涉及巨大金額。」

乘著母公司攜程集團出海的「東風」，攜程商旅未來一年已將會拓展全球八個地點，包括亞洲的泰國、馬來西亞，以及歐洲的英國、法國等地。「今年的全球業務拓展將會比較激進，」宋濤說，但他強調，進軍歐洲並非要競爭市場，只是服務亞洲客戶的需求，屬全球化路線圖中的一部分，「我們比較擅長的且不斷取得優勢的，依然是亞太市場。」

太古酒店與GBTA同樣看好亞太商務旅行市場的未來。太古酒店正在積極拓展居舍系列，擬在深圳、西安和東京等城市開設全新的酒店物業。而設立於1968年的GBTA，數月前終於宣布將在印度和中國增設顧問委員會。Logan說：「GBTA必須要在這個市場留下足跡，才能自稱是Global（全球的）。」

今年年底，Logan將前往印度出差，再飛往澳洲和新加坡。對於未來這趟差旅，她臉上充滿了期待。「這將是我職業生涯中做過最有趣、最有意義的事情之一。我過去在亞太區待的時間並不長。能夠認識這裡的人和了解這個地區，真的非常開心，」Logan說，「這一定會是一段很吸引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