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大象來守護書檯2025.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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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很小氣,但所幸大象夠慷慨。

「那些學生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只是某天早晨醒來,發現世界上最富有的那群人斬斷了他們的讀書生涯,也包括保證安全居留的簽證、住房和食物,」泰國北部的非牟利機構(NGO)Daughters Rising創辦人 Alexandra Pham說,「一切都消失了。」

時間回到1月20日,距離泰北1.3萬公里的美國華盛頓白宮裡,特朗普方才就任總統,便簽署下一份為期90日的暫停對外援助的總統行政令。特朗普的富豪好友、Tesla行政總裁馬斯克(Elon Musk)則率領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衝入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關停部門,裁撤九成項目,召回一萬名海外員工。於是,一切都消失了。

Alexandra Pham (受訪者提供)

根據美國政府統計對外援助資金的ForeignAssistance.gov網站顯示,截至今年5月2日,美國政府在今年經過USAID對泰國援助為570萬美元,對緬甸援助為467萬美元,而上年的援助金額分別為4100萬美元和2.34億美元(按預算合約統計)。就緬甸而言,雖然2025年才過半,但援助金額縮水近98%,全年援助金額或會創下2001年以來的新低。

Alexandra介紹道,USAID另外還和國際救援委員會共同支持著The Border Consortium,後者營運9間泰北難民營,收容了8.6萬難民。而該組織在三月末發信表示,由於美國援助縮減,未來四個月將會減少80%的食品補給預算。「他們現在只能給得起每人每月79泰銖(約16港元)的食品費用。」Alexandra說。家人仍在難民營生活的Sandar Win立即補充道:「而大部分難民是不能離開難民營工作的,也不能在外面帶食物進入營中。」Sandar在Daughters Rising中擔任項目總監。

特朗普針對USAID的行為,只是政府縮減社會福利支出的一個縮影。香港社企空間夢創成真的共同創辦人林之鴻指出,政府資助從社會福利界撤退是全球的趨勢,以香港為例,政府近年財赤,最新的《財政預算案》又提出未來再削減社福界7%的撥款。「所以,許多本地NGO都在思考,如何能產生持續的資金來源。」林之鴻說。

林之鴻 (受訪者提供)

公共財政正在退場,而私人資本正在進場,林之鴻舉例,英國政府正在探索「混合金融」(blended finance),慈善資金對項目做前期投資,消除風險後,再讓商業資金進入。林又以「基於成果融資」(outcome based financing)舉例,例如要求項目需要資助一定數目的學生,完成目標後,政府才付款,而前期則需要私人投資的支持,而政府會支付一定的利息,以創新的方式保證現金流和影響力。根據混合金融數據平台Convergence的統計,2024年全球錄得131宗混合金融交易,目前合共有2219個投資者參與混合金融,在發展中國家撬動2520億美元的資金。

製圖 陳家恒

除了私人資本以外,能夠將商業和社會福利結合起來的社會企業模式亦日益受到行業青睞,而Daughters Rising便是例證之一。「當地NGO沒有能力去拓展新的資金來源,突然之間,許多人湧向了我們這個叢林之外的生態小屋。」Alexandra說道。

成立於2013年,Daughters Rising運營著多項支援緬甸和泰國的難民女童教育的資助計劃。除了接收外部捐贈之外,NGO最主要的資金來源是Alexandra在湄旺地區創辦並運營的一間大象同住酒店Chai Lai Orchid——酒店全數利潤都將用以支持Daughters   Rising的運作和項目。正正是社會企業這一模式,讓這間NGO過去十多年能夠持續運作,並逃過援助縮減的衝擊。

何謂社會企業?林之鴻從傳統的企業和NGO這兩種組織開始講起:企業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NGO則是純粹靠慈善捐贈來驅動,而兩者之間有許多不同的模式。「從NGO往前行一步,就是創立社會企業,將全數或不同比例的利潤投入社企之中;而從企業往前行一步,就是『商業向善』,企業對員工、社區和環境有支持政策,或爭取獲得B Crop認證。」林之鴻說,「差別就是看目標:是盈利為先,還是影響為先。當然,最完美的就是在做生意的同時創造影響力。」

以Chai Lai Orchid為例,這間住宿坐落在山郊野林,有逾二十隻大象會在小屋間休閒穿梭。僅需最低2000泰銖(約480港元)一晚,就可以享受在大象附近居住的獨特體驗。團隊還設計了大象叫醒服務,大象照顧員會將食物送到小屋,讓住客在大象的呼喚中醒來,給大象餵食,價格也僅需1500泰銖(約360港元)。此外,還有拍攝、徒步、竹筏漂流等獨特體驗。在這裡,大象不會被騎行,也不會被強迫學習任何技能。住客可以跟大象一起在山林散步或在河流間共處,而每個體驗都在踐行善舉,支援著難民女童的未來教育。

在Chai Lai Orchid,大象不會被強迫學習任何技能

Chai Lai Orchid還為附近250人的村落帶來了多元的就業機會。除了住宿聘請的50位全職員工,團隊提供了許多兼職工作,例如,聘請村民製作客人的早餐或提供洗衣服務;邀請村中的婦女製作手工藝品,放在紀念品商店出售;村落中的男性則可以兼職做導遊、司機、工人。Chai Lai Orchid還改造了其他村民的住房,在網站上提供預訂選擇,歡迎住客入住和消費。

社會企業正成為社福服務得以維持或擴展影響力的重要資金來源,根據世界經濟論壇發表的報告《2024年全球社會企業現狀》中估算,全球社會企業已經創造了2億個工作崗位,合共收入達到2萬億美元,佔全球GDP的2%,「比服裝行業的規模要大,幾乎是廣告業的兩倍。」

就Chai   Lai Orchid而言,數年前媒體的報道帶來了許多生意。Daughters Rising年報顯示,於2022年,住宿全年收入為8.7萬美元,佔NGO全年資金來源的47.6%;至2024年,住宿全年收入已翻倍至31萬美元,佔NGO全年資金來源的78.6%。

Daughters Rising支援的難民女學生們

「最大的變化是,我們能支援更多的學生了。」Alexandra說。第一年,Daughters Rising只能支援3位學生完成四年學位教育所需的日常開支,而現在組織正在支援84位學生,當中有33位即將畢業。近年,Daughters Rising平均每年都能支援約25位新學生,項目包括支付全額學費和生活費的蓮花獎學金,以及上限為每月1萬泰銖(約2400港元)的蘭花獎學金。

「但我們今年想把數字翻倍,因為許多學生都被『多元化與包容性獎學金』(DISP)踢出來了,我們想幫助他們。」Alexandra說道。DISP設立於2024年,用以支援緬甸學生的海外教育,由於緬甸的教育系統長期受軍政府高壓控制,對於很多學生而言,這幾乎是唯一能離開緬甸讀書的機會。但另一邊廂,這個項目在特朗普口中成了批評美國對外援助項目的典型例子。「我們也凍結一項4500萬美金的緬甸多元獎學金,4500萬美元——這對緬甸多元獎學金來說,是一筆巨款,」特朗普說,「你可以想象這些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在Daughters   Rising三月份發表的文章中記載,當DISP被暫停後,USAID的當地工作人員只能聯繫團隊求助。「這些人深切地關心著他們服務的學生,不想讓年輕女性陷入毫無安全保障的困境,」團隊在文章中寫道,「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我們今年會再新增20個名額給這個項目的學生。」Sandar堅定地說,「我們會在80多位學生的基礎上,新增支援約45位學生。」20位學生聽起來並不多,卻可能是切切實實20種完全不同的人生——而Sandar自身的故事最能例證這一點。

Sandar出生在緬甸仰光的一個貧困家庭,母親因財困而缺乏糖尿病治療,在她幼年離世。16年前,她跟隨父親和四個兄弟姐妹逃向泰國。他們一路向西南行,小心逃過檢查站警察的盤查,輾轉落腳於泰國北部的Umpiem Mai之中。該難民營位於1200米的海拔之上,竹子和乾草搭成的簡陋矮房依山而建,緊密相連。縱然氣候和環境惡劣,卻有1.06萬名難民居住於此,當中約八成為克倫族人,緬甸人則不足一成。

Sandar Win(受訪者提供)

因為逃難而輟學,Sandar再重新坐在書檯前已經是六個月後的事了。竹墻搭成的課堂隔音很差,Sandar總能清晰聽到其他班級的動靜。難民營中的課本是循環使用的,每升一年級就會歸還先前的教材。

最大的挑戰是語言,老師以克倫語授課,語言不通的Sandar只能降至八年級入學。同時,由於緬甸軍政府與克倫民族軍之間的戰爭,她更難以融入克倫族同學群體之中。「我感到非常孤獨,有時候會因為跟不上課堂或者無法以克倫語回答老師提問而遭受懲罰。」Sandar回憶道。但這個女孩並沒有放棄,她努力地學習著克倫語,也積極地教克倫族朋友學習英語、數學和科學等英文教授的科目。到了畢業會考之時,Sandar考獲了泰國七所難民營學校之中的最高分,「那是我一生中最驕傲的時刻。」

再及考大學之時,Sandar成功獲得了孟加拉亞洲女子大學(Asian University of   Women)的獎學金錄取,主修政治、哲學和經濟。但由於獎學金不覆蓋日常生活費,Sandar在2018年申請了Daughters Rising的教育資助,並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畢業之後,她決定加入Daughters Rising工作,幫助更多相同經歷的女孩。她記起自己申請時因為填寫風險評估表格時的難過和焦慮,便重新設計了申請程序和文件要求,以減少申請人或遇到的情感創傷。

縱然「大象經濟」幫助機構保下了數十位學生的書檯,Alexandra依然對現狀感到焦慮和無助。「當挑選學生的時候,我真的心如刀絞,」Alexandra說,「我不知道怎麼能把(USAID)資金缺口補上。」

Chai Lai Orchid的住宿大受歡迎

不過,除了錢銀之外,善意和勇氣也是一種資源,只要流動起來,就會帶來轉機。正當Alexandra苦惱之時,兩年前曾在Chai Lai Orchid擔任義工的香港女孩陳嘉文帶著新創辦的社會企業Girls Be Change前來支援。

林之鴻近期亦送別了夢創成真中兩間分別駐地六年和八年的社企,回想起共同進步的歷程,她眼泛淚光地說道:「很多時候,就是要先播種,雖然不知何時先有結果,但要練習放下對結果的執著。」

曾創辦了一間珠寶工作室和一間公關公司的陳嘉文坦言,Chai Lai Orchid是激發她創辦社會企業的動力之一,又指在香港創辦社企可以發揮「超級聯絡人」的獨特優勢,連接更多社會創變者和資源,她亦與林之鴻在香港一起建立女創變者社區,並延伸至世界各地,包括肯亞、坦桑尼亞、印尼、丹麥。

陳嘉文(中)

近期,Girls Be Change推出了「女探險家之旅」,每趟旅程扣除成本的利潤所得都將捐贈給Daughters Rising。其中包括9月份探索秘魯亞馬遜雨林,與保育學者共同學習自然生態和原住民生活。今年12月,她亦將與Chai Lai Orchid合辦「女創變者避靜營」,將更多的善意和勇氣注入這間大象同住酒店。

未來,守護書桌的不止有大象了。陳嘉文的願景是:「當地球一端的女探險家能探索新世界,另一端的女孩亦因而能透過高等教育,認識她的新世界。」——楊瀅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