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聲」共鳴2025.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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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奢華住宅、新建體育館和繁忙工地的包圍中,留一個空間給聲音——那些能令你我產生共鳴的聲音。撰文 尹琛;編輯 鄧詠筠

人流如織的AIRSIDE商場一角,超過一公里長的條狀靠枕蜿蜒折疊,從地上延伸至牆壁,包圍出逾1000平方呎的梳化區域——這是《感官怪奇:走進ASMR的世界》(下稱《感官怪奇》)展覽核心的「ASMR領域」。赤腳走入領域,踩著短絨地毯,仿若置身於安全的夢境中。隨意陷入某個柔軟的角落、戴上耳機,你會聽到「嘩啦嘩啦」的水流聲,然後是「咕嘰咕嘰」的清潔劑起泡聲,這是一隻不修邊幅的小狗正在經歷出生以來第一次理髮的聲音。在小狗蓬鬆的毛髮與綿密的泡沫充分接觸的那一刻,你會感覺頭皮酥麻,像是有香檳氣泡流過頭頂,更強烈者可能會舒服到輕微顫慄——這就是ASMR。

ASMR(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被譯為自主性感官經絡反應,是一種從頭皮開始,並漸漸移動至頸後和脊椎上方的酥麻感。它通常由一種輕柔的聲音、觸碰或動作而觸發,令人感到輕微的愉快或平靜。但這種感覺非常主觀,觸發因素也千變萬化。在《感官怪奇》一展中,策展人搜集了四十餘件ASMR作品,其中有專門設計的「刻意ASMR」作品,也有意外引發ASMR反應的「非刻意ASMR」作品。它們的共性在於,可以讓聽者通過沉浸式的聆聽和感受,進入另一個「孤獨」的空間——在那裡,他們或會感嘆「奇怪的感覺也很好」,並以此連結遙遠的同類。

James Taylor-Foster

作為誕生於網絡世界的亞文化產物,ASMR在幾年前甚至被視為「禁忌」。「很多人都在回家後獨自觀看ASMR,但他們不會告訴別人,」瑞典建築與設計中心(ArkDes)當代建築及設計策展人James Taylor-Foster說。他於2019年開始研究ASMR時偶然發現,這種超越國界和語言的文化蘊藏著一種柔和的集體親密感,在追求速度和效率的互聯網世界,這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的微笑」。正是對這種情感參與方式的好奇,促使James於2020年策劃了《感官怪奇》這個以ASMR文化為主題的展覽,並先後於ArkDes及倫敦設計博物館展出。

2022年,當時作為獨立策展人的朱天韻正環遊歐洲。行到倫敦時,一進入《感官怪奇》的展覽,她便沉浸其中,兩個半小時不曾踏出展館半步。回到香港後,她成為南豐集團旗下商場AIRSIDE的策展人,第一時間便想將沉浸式的體驗帶到香港。

座落於新發展區啟德的AIRSIDE於2023年9月開業,包括32層甲級寫字樓和面積達70萬呎的購物商場。發展商南豐集團對其的定位是「文化及消閒生活旗艦地標」。當時,香港各行各業還未從疫情的打擊中逐漸復甦,尤其是旅遊及零售業依舊疲軟。2023年全年,香港入境旅客人次約3400萬,幾乎只有疫情前(2018年)的五成多;入境遊相關總消費也接近腰斬至1784億港元。

AIRSIDE

同年3月,位於傳統遊客區尖沙咀的崇光百貨(SOGO)租約期滿結業。翻閱SOGO母企利福國際在私有化之前的財務報告可以發現,2022年上半年時,尖沙咀SOGO的銷售額已經按年大跌22%。該公司將原因歸為缺乏遊客消費及本地消費意欲低迷。但同樣在尖沙咀,新世界集團旗下以品牌個性和藝術為亮點的K11 MUSEA人文購物藝術館當年的銷售額按年增9%;目標吸引年輕潮流客群打卡的K11 Art Mall購物藝術館也「丁財兩旺」。

 

《啟德故事》

將《感官怪奇》帶到香港的計劃,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行的。但展覽並未選址遊客重臨的尖沙咀,也未進入藝術機構集聚的西九龍文化區,而是於AIRSIDE藝術團隊主理的GATE33藝文館(下稱「藝文館」)進行。

作為AIRSIDE的常設藝廊,藝文館位置並不顯眼。但若行到商場三樓,像尋常一樣逛逛運動服飾品牌,或挑選家用電器,你就會在這些店舖中間發現它。「疫情之後,很多藝術博物館都在思考如何觸及更多觀眾;我們想『反著來』,」朱天韻說,「其實商場就是最接近公眾的地方,他們來吃頓飯、看電影,突然間有一個展覽接近其原本生活軌跡,他們可能就進來了。」

不是讓公眾走進藝術,而是讓藝術走進生活。在朱天韻看來,這不僅是疫情對策展帶來的變化,也是令商業空間重新思考的契機。在瑞典和倫敦時,《感官怪奇》均於博物館展出,而此次登陸商場,James也發覺了不一樣的驚喜。「文化應該走向人們喜歡的地方,」他倚在抱枕間,回憶自己第一次來香港便為「人滿為患」的商場所驚訝。

但將《感官怪奇》這樣的國際性巡迴展覽帶到商場,朱天韻初時也忐忑過,尤其ASMR文化在香港並不算「主流」。甚至十幾年前,許多人都對這種小眾的身體「刺癢感」嗤之以鼻。2011年,第一篇有關ASMR的維基百科文章在發布後就立刻遭到刪除,因為維基百科版主說,「這不是真的,這不存在。」

然而,《感官怪奇》2020年4月在斯德哥爾摩的開幕展卻受到了意料之外的追捧。「因為時機,」James說,「每個人都被封鎖了,每個人都極度焦慮。」在不同社交平台上,標籤為「ASMR」的影片總瀏覽量已突破千億次。在人人皆處孤島的疫情時期,能令聽者短暫放鬆的ASMR也被視為一種自我治療的方式。

《我企喺度都瞓得著,更何況有位坐》

隨著倫敦的展覽落下帷幕,疫情也進入尾聲,但ASMR本身還在繼續融入更廣泛的文化。在James看來,疫情改變了人們與互聯網的互動方式,網絡和視覺媒體的飽和度正達到一種「臨界點」。相反,當人們不再獨自躺在床上,並嘗試放下手機進入一個可以仔細聆聽、細味觀賞,並深切感受的物理空間,會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在香港的展覽中,對ASMR的討論連通視覺、觸覺與聽覺等不同感官,進一步從線上(online)到線下(offline),再到日常生活(daily life)去探尋ASMR文化的軌跡。作為該展香港內容共同策展人,朱天韻委託香港聲音藝術家簡僖進(AK Kan)和林建霖(Kin Lam)為展覽加入了更多本地元素,包括公開徵集12件於香港境內的田野錄音;在供參與者創作和體驗的《ASMR創作站》工具欄中,加入從深水埗購買的人字拖、點心蒸籠和毛筆。此外,兩位藝術家還通過現場裝置重現了香港經典交通工具的聲景。

「在香港,我們每天都會乘坐公共交通,巴士、小巴、港鐵,這些都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AK說,「因此我們嘗試探索,能否在日常生活中真正感受到ASMR。」是的,ASMR引致放鬆,可以令人緩解壓力,因此也常被視為助眠良藥。而在香港,有調查顯示40%的人認為交通工具比自己的床更「好眠」。於是,AK與Kin在幾個月內不斷乘坐三項交通工具,並收錄車內外的聲音。

名為《我企喺度都瞓得著,更何況有位坐》的現場裝置裡,三張顏色不一的巴士椅前後排列,左側則是一扇扇酷似車窗的透明玻璃。落座後頭倚「車窗」,便能聽到玻璃後的傳感器傳來車流聲、引擎聲和交談聲;同時,一旁的金屬扶手也隨著聲音微微震動,讓人仿若置身搖搖晃晃的車廂內。這些音頻最長達數小時,如不仔細辨別,可能以為是重複了同一段錄音。「編排音頻時,我也猶豫,是不是有一些變化才會令聽眾開心,但最後還是放棄對這些聲音做過多干預,」Kin一次又一次地乘搭陪伴自己十餘年的巴士路線,並錄下途中聲音,「因為這項作品就是想讓大家沒有目的地坐在這裡,去聽、去看。」他說。

AK也笑言,網絡時代公眾聚焦的時間越發短暫,耐心也不復從前。「如果你在這個展覽中聽著ASMR睡著,這就是將人帶回日常生活的成功實踐。」而這也是兩位對聲音著迷的藝術家所秉持的初心:「我們希望讓你多聽一些世界,多感受一些世界。」

 

《簡僖進》

事實上,令公眾「多感受」不僅是藝術家、策展人的願景。尤其對於商場來說,世邦魏理仕香港商舖部資深董事溫運強指出,隨著旅客消費模式轉變,和各地連鎖零售商產品趨向同質化,如今的消費者傾向於追求新鮮感和優質購物「體驗」。

讓訪客體驗並感受到商場本身的獨特魅力,正是後者提升顧客忠誠度的重要一環。溫運強說,許多商場正在重新尋找「主題」以提升其獨特性和競爭力。且疫情後,來自旅客的消費增長不如從前,吸引本地人留港消費成為更多商場的重點策略。

隨著AIRSIDE開業,啟德這一由舊機場改建的住宅與生活社區迎來了新商場熱潮。利福集團旗下商場The Twins雙子匯(第一期)在2024年正式開業,除了以旗艦性的崇光百貨啟德店為核心,該商場也喊出「將文化藝術及潮流設計共冶一爐」的口號。而控股啟德體育園的周大福企業則帶著啟德零售館於2024年年底試業,後者充分利用體育園效應,在約200間入駐商鋪中,三分之一為遊樂品牌。此外,新鴻基旗下因新盤銷情火爆,被稱為啟德「地王」的天璽·天也將在今年開幕天璽·天Mall,加入這塊總面積超過200萬平方呎的啟德商場「大軍」。

「我們希望重新定義『商場』。」朱天韻說。開業以來,藝文館共舉辦了七個大型展覽,其中不乏香港本地藝術家的作品。這些作品大多與本地生活相關,令觀眾更易產生「連結感」。比如以龍為主題的《本土尋龍記》,就重現上世紀香港酒樓經典「龍鳳大禮堂」木雕的文化與工藝分享會等。「這些都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這樣的場景會吸引他們去探索,究竟藝術文化是什麼。」朱天韻分享道。在一些特別的假期,佔地約3800呎的藝文館,一天可以迎來超過三千人次的觀眾。

「你想想上一次進入博物館是什麼時候?上一次逛商場呢?」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副教授郭斯恆說。深耕城市與街道空間研究的郭斯恆隨後解釋道,商場鄰近民生區,本就是公眾聚集的場所;與此同時,它也不像博物館對觀眾知識水平有潛在要求。近十年間,商場不再秉持「高傲的消費模式」,逐漸通過引入藝術和社區活動來提升商場的文化品味,同時起到連繫社區、教育社區的作用。

朱天韻

朱天韻透露,AIRSIDE目前的訪客多為本地居民,尤其是周邊社區的年輕家庭。除了展覽之外,她還希望「不費力」地向訪客展示更多公共藝術作品。比如商場常設藝術項目「萬物氣息公共藝術計劃」中,中庭徐徐升起和飄落的動態裝置《蒲絮》,其創作靈感便是啟德機場尚未落成時,有傳那裡是一片蒲田,蒲絮漫天飛揚的場景。而六樓空中花園通往洗手間的整面牆上,懸掛了香港藝術家黃進曦的《扎山道》,描繪的正是AIRSIDE外重疊起伏的山脈景觀。

《蒲絮》

「其實藝術並不一定是『高雅』的,」朱天韻認為,在拓寬公眾對藝術和文化的想象同時,她也期望刷新公眾對於商場空間的認知。「很多觀眾在藝文館看過展出,他們再回來時,可能會自然地體驗餐廳、享受商場的其他服務。」在《感官怪奇》之前,於藝文館進行的展覽均為免費。朱天韻直言,展覽直接帶來的收益難填成本。

不過,對於AIRSIDE而言,為商場塑造一個輕文藝的亮點,可能勝過展覽門票或空間放租的潛在收入。

無論《感官怪奇》還是更廣泛的公共藝術作品,都關乎真實的「連結」與共鳴。ASMR所提供的範本意義在於,這本身是一種有關信任的親密關係。「如果你經常聽某一位ASMR創作者的作品治愈身心,某種程度上是你相信,他的音頻不會突然出現令你毛骨悚然的尖叫。」朱天韻解釋道。

《扎山道》

藝文館門外,是嘈雜喧鬧的人群嘻笑聲;而ASMR領域內,戴著耳機的聽眾彷彿已回歸自我的世界。「這裡恰好處於公共空間和個人空間的界線,」倚在這些既像腦部褶皺,又似音頻電纜的柔軟靠枕中,朱天韻說,「我們希望觀眾能在這裡探索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胡馨月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