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Justin Morris）駕駛著螺旋槳飛機，掠過在清晨中被薄霧籠罩的農田。在約270米的高度，路易斯安那州里奇蘭縣（Richland）的秋收景象一如既往：公路上散落著運棉貨車上的棉花，而貨車正將棉花運往該縣僅存的棉花加工廠。如今，棉花幾乎沒有採摘價值，即使是最能幹的農戶，每英畝（約等於0.405公頃）也要虧損300美元。
莫里斯打理的粟米田和大豆田情況也差不多。當地農戶表示，借助新技術，他們的莊稼從未有過如此良好的收成。但大宗商品價格的上升，遠跟不上工具、種子、化肥以及近期燃油成本的上升速度。政府補貼無法填補日益擴大的收支缺口，小型農場幾乎消失。貿易戰讓大型農場失去了穩定的採購客源，破產案例不斷增加。年輕一代目睹了這些事，紛紛離開家鄉尋找工作。
儘管如此，莫里斯依然保持樂觀。「日子總會好起來的，」這位42歲的農民對自己說。他堅信，農民必須堅守這份信念，否則「何必留下來呢？」日出時分，他示意身旁的乘客，即《彭博商業周刊》的記者，望向下方那片世代耕作的土地。這片土地的價值，始終來自密西西比河淤泥所滋養的沃土。
隨後，景觀陡然改變，一片長約8公里、寬約1.6公里的工地赫然出現。即使從空中俯瞰，也難以估量其規模。貨車從中疾馳穿梭，起重機擺動，工人們澆築水泥，塵土四處飛揚。建築工人從新建的臨時營地和停車場紛紛趕來。這個常住人口僅約兩萬的縣區，預計將湧入多達7500名工人。
Meta正在美國其中一個最貧困的地區建造全球其中一個最大的數據中心。該項目代號為Hyperion，其耗資巨大，其資金來源於有史以來其中一個規模最大的私募資本交易；耗能之大，此項目計劃新建10個燃氣發電機組以確保其穩定運作；保密之嚴，項目細節通過一系列異常複雜的私人交易敲定，以致莫里斯等周邊居民直到動工前才得知此事。
即使以人工智能（AI）數據中心的標準衡量，Meta的規劃也堪稱宏大：造價數百億美元，佔地面積幾乎相當於整個曼哈頓。去年夏天的一次總統內閣會議上，總統特朗普對其規模驚嘆不已。「他們說一座工廠索價500億美元，我當時就想，『這到底是什麼工廠？』但你看看這個，」他揮舞著一張將數據中心疊在紐約市航拍圖上的圖紙說道，「你就明白為什麼了。」
自那以後，項目的規模進一步擴大。一名因涉及私人商業往來而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透露，僅Meta一方就計劃在該項目上投入超過2000億美元。公司預計Hyperion的算力將達到5吉瓦（GW），另有額外電力供應整個園區，總耗能大約等於紐約市在冬季一天的用電量。
里奇蘭縣的這場建設，是AI熱潮重塑全球經濟的體現。曾落後於主要競爭對手的Meta，正試圖反超對手：投入數千億美元鎖定能源、芯片和基礎設施，同時借助華爾街與華盛頓的力量來規避風險。
隨著主要競爭對手投入巨額資金佈局AI基礎設施，整個行業都清楚，因環境破壞、稅收減免卻幾乎不創造就業而引發的反對聲浪日益上升。如今，Meta及其競爭對手正將大型數據中心建設項目轉移至鄉村地區，尤其是美國南部，這裡土地和能源資源豐富，監管寬鬆，社區也迫切渴求發展機遇。
早在工地上竪起第一根鋼梁的幾個月前，莫里斯家就接到了一通電話，對方表示想買下工地附近的部分土地。當地居民一直預料會出現土地搶購潮，莫里斯認為這通來電就是第一個訊號。他的家族從未出售過任何一塊土地，在這片土地上長大、莫里斯的祖母安（Ann）堅拒賣地。「絕對不行，」她回憶當時對家人說，「多少錢都不賣。」
莫里斯對此深有同感。「我這輩子一直認為，這片土地多少有些神聖。」但當他在日出時分飛過縣區上空時，他感到這片土地的美好願景已經破滅。「家族的歷史不能當飯吃，」他說，「農場最多只能勉強保本。」
他不希望家鄉像密西西比河沿岸其他三角洲城鎮那樣走向衰落。莫里斯緩緩說道，彷彿在試探一個從未說出口的想法：「也許，我們該接納這座數據中心；也許，這就是守護家族未來的方式。」
里奇蘭縣的繁榮年代太過久遠，親歷者早已不在人世。一個多世紀前，Meta如今建設數據中心的這片土地，曾是伐木熱潮的中心，當地經濟依靠將原始硬木加工而成的威士忌酒桶和可口可樂（Coca-Cola）糖漿的容器來維繫。隨著森林消失，棉花種植園興起，新開墾的土地上種滿了足以定義整個三角洲經濟的「白色黃金」。孩子們逃課來幫忙採摘棉花，坐在拉棉花的馬車去公司商店買日用品，到當地冰庫乘涼，或在「E.W.湯姆森藥店」（E.W. Thomson Drug）與售賣汽水的店員說說笑笑，都是家常便飯。
隨後，一場大洪災與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接踵而至，當地許多佃農被迫外出謀生。殘存的伐木產業日漸凋零，企業紛紛外遷，其中包括一間從農用噴灑業務起家、後來轉型為商業航空公司的企業——達美航空（Delta Air Lines）。它離開了以其命名的這片土地，落戶亞特蘭大（Atlanta）。美國農業的技術變革進一步衝擊了當地經濟，小型農場更難與高度機械化、資本雄厚的大型農場競爭，農田逐漸集中在少數人手中。
在里奇蘭縣，大部分土地最終落入了富蘭克林家族（The Franklins）手中。20世紀初，一個名叫富蘭克林（George Franklin）的年輕孤兒跌跌撞撞地走下火車，從此與這個縣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在一間酒店打工換取食宿，隨後在木材行業中迅速崛起，以土地作為伐木的報酬。他成為該縣最大的地主之一，也是當地的長老。他經營鋸木廠，在聖誕節分發熱帶水果，即使在艱難時期也捐地修建學校和教堂。
富蘭克林去世後數十年，即使當地的農業經濟持續低迷，富蘭克林家族在里奇蘭縣依舊舉足輕重。到21世紀初，該縣近30％的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時任路易斯安那州東北部經濟聯盟（Northeast Louisiana Economic Alliance, 簡稱NELEA）的負責人特里切爾（Tana Trichel）找到富蘭克林的兒子小喬治（George Jr.），提出了一項方案：她的機構希望獲得購買其6000英畝土地的期權，以此吸引大型企業進駐、振興當地經濟，而出價為10美元。
小喬治是二戰老兵，名片上印著「拔黑豹尖牙、平息騷亂、吹牛」等技能，他同意了這項方案。特里切爾回憶，小喬治當時對她說：「如果有了機會卻不幫這個縣擺脫貧困，我父親在墳墓裡都不會安寧。」四年後，NELEA將期權轉讓給州政府，州政府支付富蘭克林家族400多萬美元，買下約1400英畝土地，計劃建設「超級工業園區」。
小喬治沒能等到結果，交易完成後不久，他就在一場四驅車事故中離世，但富蘭克林家族繼續與特里切爾合作，接洽有意在此建廠的汽車企業。他們代表州政府提供稅收減免、勞動力培訓等激勵措施。特里切爾甚至用「平治」（Mercedes）和「保時捷」（Porsche）給自己的狗狗命名以示誠意。然而二十年間，里奇蘭縣屢遭拒絕：豐田（Toyota）、大眾（Volkswagen）、開拓重工（Caterpillar）、起亞（Kia）、約翰迪爾（John Deere）、三菱（Mitsubishi）、戴姆勒（Daimler）……無一例外，特里切爾聽到的都是同樣令人沮喪的理由：這個地區不具備吸引並維持5000個職位的條件。
當前美國製造業整體陷入衰退，本世紀首二十年間就流失了超過450萬個製造業職位。但2022年OpenAI發布ChatGPT，掀起了一場以大型數據中心為核心的產業浪潮，而這類設施是運行AI技術的基礎。有人將這類設施稱為「AI工廠」，但其中的勞動力並非人類，而是半導體芯片。里奇蘭縣曾被認為無法支撐大量勞動力而遭企業拒絕，如今，一個不需要大量人力的合作夥伴，或許反而會成為它的優勢。
乍看之下，路易斯安那州三角洲地區似乎並非Meta會青睞的選址。和汽車製造商一樣，Meta也曾認為，偏遠地區勞動力的挑戰遠大於收益，一直避免在這類地區建設數據中心。
Meta行政總裁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想要打造全球最大AI數據中心的想法，徹底改變了這一考量。Meta數據中心戰略主管彼得森（Rachel Peterson）透露，2023年朱克伯格告訴員工，他計劃搭建一個搭載100萬顆輝達（Nvidia）圖像處理器（GPU）的集群——這類芯片是驅動大語言模型（LLM）的核心。當時，單顆GPU售價約3萬美元，輝達年出貨量僅約500萬顆。
為這些高耗能芯片尋找充足電力，是彼得森的首要任務，而找到合適的選址更是一大挑戰。她說：「如此龐大的電力，並非隨處可得。」
路易斯安那州能源公司（Entergy Louisiana）行政總裁菲利普（Phillip May）聽聞Meta有意在美國南部建設數據中心後，邀請該公司高層前往紐奧良總部。2024年1月的一次會議上，菲利普盛讚該州親商的環境與本土的油氣產業。「儘管用，用多少我們產多少，」他回憶當時對Meta說。他還承諾為高層們對接州政府官員、議員及當地地主。
幾天後，菲利普前往華盛頓特區參加狂歡節，這場為期數日的盛會匯聚了路易斯安那州眾多政商名流。在華盛頓希爾頓酒店的一場早餐會上，該州新任共和黨籍州長蘭德里（Jeff Landry）宣布，任命州內政界與慈善界頗具影響力的布儒瓦（Susan Bonnett Bourgeois）為經濟發展部長。
宣布任命後短短幾分鐘內，菲利普在大廳裡將相識多年的布儒瓦拉到一旁。他告訴她，自己正與「一間大型數據中心企業進行非常深入的洽談」，對方考慮在該州進行重大投資。布儒瓦回憶，對方並未透露企業名稱，但暗示這位潛在的合作夥伴要求極高。
布儒瓦回憶，菲利普對她說：「要把這事辦成，我們都得全力以赴。」他補充道，自己已經「鎖定了一大片土地」。他多次考察過這一選址，其核心優勢在於周邊土地大多屬富蘭克林家族所有，這讓Meta毋須與眾多地主進行繁瑣的談判。此外，該地水源充足，而水源正是讓數據中心設備降溫的關鍵。
2月初，布儒瓦與蘭德里內閣多數成員簽署了保密協議，正式與Meta對接。Meta的時間要求異常緊迫，計劃在夏季前敲定選址，並承諾至少投入100億美元。布儒瓦稱，Meta的代表想知道當地會有多大的反對聲。「從里奇蘭縣的情況來看，完全不會有，」她回憶當時告訴他們，「這裡的居民求之不得。」
Meta表示，只有獲得涵蓋項目中最昂貴的部分——芯片的數據中心銷售稅豁免，才會推進項目，且不願等待常規的立法程序。當時議會會期的關鍵截止日期已過，新提案幾乎無法通過。因此布儒瓦想出對策：借用原本為農村寬頻設備提供退稅的現有法案，為Meta爭取稅收優惠。她說：「在政界，這叫『借殼法案』。」
項目的高度保密意味著路易斯安那州政府內部並非人人知情。蘭德里的時任財政部長內爾松（Richard Nelson）本來打算在4月底的委員會會議上作證反對這項寬頻法案。就在他就座前，布儒瓦打來電話。「內爾松，」她回憶自己當時說道，「別否決這個法案。」
布儒瓦幾乎未作解釋，但內爾松照辦了。他沒有出庭作證，反而私下說服州議員推動法案通過。簽署保密協議後他才知曉全部細節，幾周後便轉而支持該法案。儘管部分議員反對，該州無黨派財政分析機構也警告該法案「可能長期削弱州及地方銷售稅稅基」，法案最終還是通過了。
隨後，路易斯安那州的兩名聯邦參議員，以及包括眾議院議長約翰遜（Mike Johnson）在內的至少三名眾議員，均收到了私下通報：Meta通過一間空殼公司獲取了土地使用權。由於州法律規定土地出售必須進行公開招標，Meta最初採取了租賃的方式。隨後州政府修改法律，以1250萬美元的價格將該土地直接出售予Meta。
Meta計劃數據中心於2028年底部分投入營運，承諾2031年前提供300個全職崗位，2035年前增至500個，員工平均工資至少達到當時州平均水平的150％（2024年該基準值約為6萬美元）。《彭博商業周刊》檢視的文件顯示，若Meta達成就業與投資目標，可通過代稅協議（Payment in Lieu of Tax agreement）享受最高80％的物業稅減免；未達標不會終止協議，僅會減少稅收優惠的金額。協議亦沒有強制要求聘請本地勞工。Meta為這個優厚的項目取了一個代號：Project Sucre，Sucre源自法語中的「糖」。
朱克伯格希望保持財政靈活性，因此Meta吸引華爾街龍頭展開了長達數月的貸款競標戰，以支付工程費用。最終雙方成立了一間以路易斯安那州著名甜品貝涅餅（beignet）命名的合資公司，Meta僅持有園區20％的股份，其餘部分由私募股權Blue Owl Capital持有，後者獲得了包括太平洋投資管理（Pacific Investment Management）在內的資產管理機構提供的270億美元債務貸款。這一結構使債務毋須計入Meta的資產負債表，同時Meta仍負責園區的日常營運。
值得注意的是，芯片仍由Meta採購並擁有，成本高達數百億美元。但按照當前半導體技術的發展速度，數據中心投產後，這類設備每隔幾年就需要更換一次。Meta的土地租賃合約以四年為一個週期續簽。如果今後Meta認為更新設施不再符合自身利益，它可以隨時抽身退出。
在Meta加州門洛帕克（Menlo Park）總部一間名為「善意之路」（Trail of Goodwill）的會議室裡，彼得森對公司扎根當地充滿決心。「這對我們來說至少是一項為期20年的投資，」她說，「未來很多年，我們會一直留在那裡。」她認為外界對數據中心的批評沒有根據，該項目必將惠及社區。「我們一直確保自己的付出多於索取，」彼得森說，她隨即糾正，「說『索取』可能用詞不當，應該是『使用』。」
小喬治的孫子斯科特（Scott Franklin）直到2024年秋季才得知Meta進駐的消息，當時該公司與他聯繫，希望收購項目原址周邊更多的土地。富蘭克林家族同意了這筆交易，向Meta出售了額外636英畝土地。對該家族而言，這是一筆意外之財。斯科特堅信，這座數據中心將讓縣區重現當年的繁榮，正如他曾祖父創業時一樣。他回憶自己當時對兒子說：「你可能很難相信，但這裡將來會崛起一座城市。」
2024年12月4日，Meta舉行動工儀式，正式宣布入駐。特里切爾應州長辦公室的邀請，出席了儀式。儘管Meta承諾提供的職位僅為她當年所期盼的5000個的一小部分，但她仍覺得這是一場勝利。「我們再也不會貧窮了，」她回憶自己當時心想，「我們要富起來了。」儀式結束後，她在小喬治的墓前獻上了一朵玫瑰。
縣裡一所中學的前校長麥克達德（Floyd McDade）認為數據中心帶來了機遇，但也擔心這會加劇當地存在已久的不平等。他從未在自己經常參加的市議會和校董會會議上聽聞過該項目，這讓他十分不安。他對項目將如何影響當地環境與經濟心存疑問，也想知道Meta獲得了哪些優惠政策。「社區沒有任何話語權，」麥克達德說，「一切早就已成定局。」
田納西州共和黨籍參議員布萊克本（Marsha Blackburn）一直在推動一項要求社交平台公司減少傷害兒童的法案，她認為Meta的進駐是一場利益交換。她提出的《兒童網絡安全法案》（Kids Online Safety Act，KOSA）雖遭Meta強烈反對，但它仍以91票對3票的結果在參議院順利通過，卻在眾議院受阻：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約翰遜和眾議院多數黨領袖斯卡萊斯（Steve Scalise）是主要的反對者。
兩位路易斯安那州議員均以言論自由為由反對該法案。布萊克本的辦公室曾與約翰遜的幕僚溝通，希望吸納對方的反饋。但知情人士透露，臨近年底，她越發迫切的會面請求，始終未能被列入約翰遜的日程。
布萊克本與法案的民主黨聯名提議人、康涅狄格州參議員布盧門撒爾（Richard Blumenthal）聯合發表聲明，公開指責眾議院共和黨領導層。「阻撓安全防護與問責機制的建立，目的只是為了維護科技龍頭的利潤，而非堅守原則，」他們表示。
這場罕見的黨內分歧引發了《福克斯與朋友們》（Fox & Friends）節目的關注。去年12月18日，主持人杜西（Steve Doocy）提及外界質疑，稱約翰遜因里奇蘭縣的項目而擱置了該法案。約翰遜尷尬地笑了笑，搖頭說：「這個說法很牽強，兩者毫無關聯。我在言論自由領域深耕25年，一直致力維護保守派言論的保障機制。」隨後他再次承諾：「明年上半年，我們一定會通過這項法案。」
Meta對此不予置評。約翰遜的發言人發表聲明，強調其長期支持AI發展，並表示眾議院正在推進兼顧兒童網絡保護與言論自由的相關立法工作。然而16個多月過去了，布萊克本的法案仍未取得任何進展。
自Meta項目開工已有一年多。在某些方面，里奇蘭縣依舊如故：居民們依然會參加小龍蝦宴、去教堂參與禮拜、觀看周五晚間的欖球賽；電台仍播放著本地歌手Tim McGraw和Lainey Wilson的歌曲；人們會射殺爬進後院的短吻鰐。這雖屬違法，卻被普遍默許；市議會會議仍以祈禱和效忠宣誓開場。
但變化已經顯現：警察、護士紛紛辭職，轉投工地上薪酬更高的保安或緊急醫療職位；創業者大量湧現，開設餐廳、移動美食車和臨時房屋；牧師們則在尋找翻譯，以便向說西班牙語的建築工人佈道；還有不少居民對外來者感到不安，因為他們的外貌、口音、信仰都與本地人格格不入。因此，當當地警長與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聯手逮捕了十多名往工地運送泥土的無證工人時，這些居民拍手叫好。
工地的運土工作揚起了大量塵土，導致天空有時會籠罩上一層土黃色。當地一間新聞機構已開始監測空氣與水質，不過初步結果尚未公布。Meta預計數據中心年耗水量高達10億加侖（約378.5萬噸），水源取自目前用於農業灌溉的含水層，而非居民的飲用水源。公司表示，該地區的耗水量將低於其作為農田時的用水量。
Hyperion項目周邊，隨處可見出售土地的廣告：曾經價值2000美元的地塊，如今業主報價5萬美元（地產中介稱實際成交量寥寥可數）。大量工人的湧入也對住宅地產市場造成了巨大衝擊。該縣的稅務評估官布朗（Lee Brown）表示，當地住宅建設激增，僅2月份就需要為2600個新地址安裝門牌。即使如此，租金仍在持續上升。
Meta表示將投入4億美元改善當地基礎設施，並額外撥款30萬美元用於修繕公園與地標建築。公司還為縣裡的學校捐贈了數十萬美元，部分教育官員已用這筆資金採購了Meta的虛擬實境（VR）頭戴裝置，希望讓孩子們為AI驅動的未來做好準備。當前，當地官員與家長提議，將緊鄰工地的Holly Ridge Elementary School遷移或轉移學生。該校校長與學區主管均表示，如果Meta出資新建一所學校，他們將支持搬遷。據知情人士透露，斯科特已表示願意為此捐地，Meta也考察過這一方案的可行性。但該公司對此不予置評。
項目開工以來，富蘭克林家族已出售超過1700英畝土地，項目總用地面積接近4000英畝。Hyperion項目雖未達到特朗普所說的曼克頓大小，但它仍在持續擴張。為保障項目供電，路易斯安那州能源公司計劃新建10座燃氣發電廠，相關基礎設施建設和電費均由Meta承擔，其中6座將建在縣內，監管機構預計將加快審批剩餘項目。蘭德里在聲明中稱，與Meta的協議將在20年內為路易斯安那州能源公司的用戶節省20億美元。「這才是負責任的發展模式，」這位州長補充道。
工程建設高層甚至蘭德里內閣成員均承認，無法預估項目最終規模，這讓當地政府難以管控其帶來的影響。和里奇蘭縣居民一樣，他們往往只能通過全國新聞頭條和朱克伯格的社交平台來了解Meta計劃的最新動態。「我們只能靠社交平台上的貼文拼湊全貌，」布儒瓦說，「這並不理想，但卻是現實。」
知情人士透露，自項目開工以來，朱克伯格多次會見約翰遜，承諾加大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投資，並尋求這位議長承諾支持其公司AI發展規劃。儘管Hyperion項目不在約翰遜的選區內，但他代表距離該縣約30分鐘車程的門羅市的部分區域，亦是當地唯一具備一定規模的城市。那裡的業主將物業標榜為未來企業辦公室，地方官員正在爭取聯邦資金修建連接達拉斯與亞特蘭大的高鐵。為了避開工地的揚塵，來訪的投資者和高層們住滿了門羅市的高端酒店。門羅區域機場僅有少量直飛商業航班，目前正在增加航線，但當前許多人仍選擇乘坐私人飛機出行。
門羅市市長埃利斯（Friday Ellis）在里奇蘭縣長大，他的父親與祖父都曾是富蘭克林家族的佃農。他表示，Hyperion項目正是「我們期盼已久的東西」。但在與當地居民交流時，他也承認「它可能看起來不像你想要的樣子」。他理解人們對房價上升、飛濺的碎石擊裂擋風玻璃以及事故頻發所發出的抱怨，其中幾宗更是致命事故。「他們的擔憂是真實的，也和自身息息相關，」埃利斯說，「我不能說他們不應該有這種感受。」
埃利斯戴著自己購買的Meta AI眼鏡駕車穿行於城市之中，他指著一座座可口可樂廢棄的倉庫，講述著達美航空當年遷離的往事。這些企業如同幽靈般在這座城市徘徊，而Meta也不保證會在此長期扎根。Meta正在借貸數千億美元，押注於AI未來能帶來巨額回報。然而，在最新財報中披露今年僅資本項目支出就高達1450億美元後，其投資者已顯露不安，Meta股價隨之大跌超過10％。
即使Meta最終選擇離開，也可能會有其他科技龍頭接替它的位置，至少大家是這麼希望的。其他大型科技公司已開始在該州考察選址。不過，AI泡沫會否破裂這類問題，並不是埃利斯最擔心的。他嘆了口氣說，這個地區能做的，就是充分利用眼前的機會。「這筆交易已經敲定，我作為民選官員的職責，就是從中為本地爭取最大利益，」他說，「我們必須抓住當下的機會。」
駕駛飛機的大豆農場主人莫里斯表示，他難以想象五年、十年後里奇蘭縣會變成什麼樣，更不用說20年了。「我們無法完全預知未來會發生什麼，」他說。但如果再有機會，他願意出售部分家族土地，也好奇祖母的想法會否已經改變。
最近的一個周三，莫里斯的大家族齊聚安家。安隨時預備歡迎15個孫輩、26個曾孫的到來。雖然多數家人仍居住在相距幾英哩的範圍內，但莫里斯是唯一仍在務農的孫子。他駕車前往安家，沿途要經過姐姐和叔叔的住處；家族聚居在一片被沼澤環繞、他們稱之為「小島」的土地上。夕陽西下，隱匿在柏樹後方，隨後繁星初現。一隻狗在祖母家的門口迎接他。
屋內，83歲、留著一頭銀白色短髮的安端坐於餐桌主位。她回憶起縣裡的佃農時代：那時十幾戶人家共同耕種一片農場，靠雙手採摘棉花。她還記得父親為運輸棉花而買賣騾子，直到技術變革使這一行業難以為繼，父親也不得不另謀出路的經歷。
安希望Meta能讓縣區實現轉型、擺脫當前困境，但她並不怎麼看好AI，也對Meta承諾的那500個職位提不起興趣。她為失去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而感到惋惜。「鄉村生活的滋味很難向外人解釋，」她說，「有些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你要怎麼把它說清楚呢？」
但如果下次再有潛在買家來電，她願意認真考慮。一個孫子告訴她：「不可能人人受益。」祖孫倆達成了共識：或許，是時候努力成為變革中的受益者，而非被時代拋下的人。――譯 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