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Polkadot（波卡）不算是區塊鏈領導者的話，那我們是長期思維的領導者，」區塊鏈波卡聯合創辦人Gavin Wood博士，梳著一頭標誌性銀髮，正身處阿布扎比，與《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進行遙距採訪。
自今年2月以來，他為波卡JAM（Join-Accumulate Machine）升級進行全球巡迴演講，在香港、台北、北京、上海、杭州和深圳亦有下留他的足跡。這項重大升級於去年的全球區塊鏈和加密貨幣活動杜拜Token 2049公布，被視為繼2022年的波卡2.0升級後，又一區塊鏈的技術突破，探索Web3世界的邊界。
Wood是以太坊的聯合創辦人及其第一任CTO。這名1980年出生的英國人將「天才少年」 以太坊聯合創辦人Vitalik Buterin提出的理論概念，落實為技術細節，更開發出智能合約的編碼語言Solidity，明確了智能合約的執行環境：以太坊虛擬機（EVM）。Web3的定義亦是出自於他之口，為往後行業發展奠定基礎。
作為第一個區塊鏈網絡，比特幣的功能只限於傳遞交易資料和轉賬， 每秒平均五筆處理交易量（TPS）和十分鐘出塊時間，削弱了技術的實用性。為了增加區塊鏈的功能，以太坊引入「狀態機」、智能合約和EVM等一系列的概念，將TPS提升至20筆、平均出塊時間縮減至15秒，區塊鏈的單一用途得以演化成可執行複雜程式的環境，使去中心金融（DeFi）成為可能。以太坊的終極目標是要成為「去中心化的世界電腦」。
但其交易速度，仍難與Visa等日常支付工具6.5萬的TPS相提並論，根本無法應付不斷增長的用戶量和日常交易需求。用戶在區塊鏈上發起交易，需要由礦工（即節點）付出算力驗證交易，將其記錄在創建的區塊之中，即「出塊」，同時更新所有區塊的儲存資料和狀態，確保交易安全。因此，眾多礦工需要爭奪只有一位的記錄權，這種的出塊方式無疑拖慢了交易時間。
為了縮短出塊時間，以太坊社群最早從2013年開始討論分片的擴容手段。簡而言之，分片是將所有區塊鏈內的網絡節點分成由數個子網絡，交易會被隨機分配至各個子網絡內同步處理。例如有100個節點的區塊鏈，每秒可處理10筆交易，要處理1000筆交易，就需要100秒。分片可以將節點分為50個一組，在TPS不變的情況下，完成交易的時間能夠減少一半至50秒。惟這樣的方式存在眾多安全隱患，如分片後的節點減少，單一分片更易遭受「51％攻擊」，一旦節點被攻擊，會影響整個系統的運作。而跨分片間交易和通訊亦是另一個技術難題，背後指向的問題正是區塊鏈「不可能三角」的雛形，亦即「去中心化、安全和可擴展性」三者無法兼得。
礙於安全性和技術難度，以太坊的分片技術一直流於討論。直到去年的the surge升級，以太坊放棄狀態分片，改以Rollups完成擴容。2015年，Wood不甘於以太坊生態發展趨向保守，成立開發團隊Ethcore（後更名為Parity Technology）和基金會Web3 Foundation，著手解決區塊鏈的擴容和安全問題。他亦將研究重點放在跨鏈通訊之上，比特幣和以太坊屬獨立的區塊鏈，兩者無法通訊，而每條鏈的大小和功能均有局限，要長遠提升Web3的實用性，必須打通不同區塊鏈之間的通訊壁壘。
2016年，他發布波卡白皮書，提出以中繼鏈為中心、以平行鏈為擴展鏈的異構分片架構，前者為核心賬本，負責整體網絡的安全性，提供共識和跨鏈互操作性；後者是獨立的區塊鏈，項目方可按需制定功能和發布代幣，其生成的區塊將交由中繼鏈驗證。同時，它推出跨共識通訊格式（Cross-Consensus Messaging），確保多鏈之間的通訊。而跨鏈橋用於連接不同區塊鏈，包括平行鏈及獨立區塊鏈，如以太坊和比特幣，實現資產和數據的跨鏈轉移。根據2020年測試結果，波卡的TPS提升至平均每秒1000筆，以及12秒的出塊時間。
如果要說技術水平，相信無人會質疑Wood的實力，波卡的出現從理論上一口氣解決了以太坊懸而未決的分片擴容、安全和跨鏈通訊問題，因而被冠以「以太坊殺手」和「跨鏈之王」的美譽。
但實踐理論需要時間，更需要滿足產品市場契合度，在適當的時機推出市場。但是，波卡錯過推出市場的時機。
自白皮書發布以後，波卡的中繼鏈要待2020年才正式發布，翌年平行鏈的插槽拍賣正式結標，較原定計劃晚了一年，而當時市場已非2016年般荒蕪，不同的以太坊擴容方案爭相發展，此時推出的波卡可謂腹背受敵：主鏈下添加第二層的Layer 2方案的Avalanche和Polygon；而公鏈Solana的主網亦在2020年正式上線，雖然它以犧牲去中心化來換取高達2000 的TPS，但其實用性受到市場青睞，其後逐步成為DeFi、NFT和迷因幣（Memecoin）的集中地，其交易量、熱門帳戶，與波卡相比是過之而無不及。而另一主流的跨鏈協議Cosmos，亦在2019年正式推出主網。
而波卡自身的設計問題亦是阻礙生態發展的原因。波卡的中繼鏈只有100個插槽位置，項目方需要以競標的方式，爭奪插槽才能部署平衡鏈，項目方會以眾貸的方式向用戶籌款，質押大量$DOT（波卡代幣），這一方面限制了項目方的數量；另一方面犧牲了生態內的大量流動性。首個插槽拍賣中標者Acala質押了3251萬$DOT，時值牛市高峰，$DOT市值為50美元一個，共質押了13億美元。當時DeFi是區塊鏈的主要應用場景，用戶需求正是以流動性來獲利，波卡的做法無疑與市場相違背。而勝出拍賣的項目中的 $DOT需要鎖倉六個月至兩年，以確保主鏈安全性，其間必然受到幣價升跌影響收益，長遠令項目方望而卻步。
波卡的分片架構與其他的項目相比較為複雜，亦未有迎合不同週期的主要敘事，如DeFi、NFT和迷因幣熱潮，這又令用戶的興趣寥寥，甚至有人形容波卡是僅有開發而無人使用的「開發鏈」。
凡此種種，均讓波卡的生態被其他項目的光芒覆過。而負責開發波卡的Parity Technologies更被DL News報道其因資金短缺，一度大規模裁員。「事實上所有號稱是以太坊殺手的方案，最後全都失敗了，」一名去中心化交易所的創辦人在交流期間說，「根本沒有人用。」他不想公開批評波卡，而要求匿名。根據tokenterminal的數據，Solana鏈4月份的活躍帳戶數為8400萬人，是波卡的133倍。而波卡最近一次波卡插槽拍賣中，Kylix Finance只用了1萬$DOT，即4.2萬美元就足以中標。
Wood及其社群知悉問題的癥結所在，於2023年年中宣布2.0升級計劃，引入如異步支持（Asynchronous Backing）、敏捷核心時間（Agile Coretime）、彈性擴展（Elastic Scaling）。Wood亦在訪問中直言，上述的流動性和開發門檻等問題，已在2.0升級中處理，以敏捷核心時間取代插槽拍賣，能夠讓客戶按需購買核心時間，直接部署平行鏈，無須透過競標長期插槽並質押大量$DOT；而彈性擴展可以讓客戶按交易繁忙程度，調整核心規模。目前，波卡能夠達到14萬TPS，而出塊時間亦從先前的12秒減半至約6秒。去年，Wood在以太坊黃皮書面世十年後，發布波卡JAM（Join-Accumulate Machine）灰皮書，在2.0的基礎上，試圖打造一個可程式化、模組化的去中心化「Web3雲端」，其目標是將波卡演進為具彈性的執行環境，不再局限於單一主鏈與平行鏈的結構。
按常人理解的雲端服務，就是能夠輕易存放數據或資料、部署程式，以及按需調用數據運算，產出結果。這些特徵顯然是與複雜難用、資源和擴展性有限的區塊鏈不符。
為了突破此瓶頸，JAM被設計成一個多核心虛擬機，猶如一部超級電腦：擁有341核CPU的系统、總內存帶寬約為682MB/s，總內存容量約為1.6PB，因此它每個核心均有足夠的內存和算力，儲存和運算用戶的數據和程式。而用戶的交易和程式則會以「工作包」的形式，歸類為不同的「服務」，並在不同的核心中並行運算，期間亦能夠與先前累積的數據層通訊，而這些工作包的計算結果經過篩選後，會累積到JAM的主狀態中，即是鏈上執行階段。
Wood在一次採訪中以遊樂場的例子來解釋，兩個區塊鏈之間的關係，就像兩個互不相通、固定大小的遊樂場；跨鏈所面臨的難題，就像跨越兩個遊樂場玩「捉迷藏」，需要確保遊樂場適時知道玩家進入另一個遊樂場。而JAM所做的是取消所有遊樂場，並按照玩家的即時動態創建臨時大小的遊樂場——不再依賴固定的區塊鏈結構，而是依據實時需求生成、調整與釋放資源。從理論上，此設計能夠讓波卡有更強的可組合性與執行彈性，並共享安全和共識，也使區塊鏈能夠提供接近雲端的服務體驗。據悉，JAM能夠讓波卡的處理速度提升至100萬TPS。
與此同時，JAM支持更通用的服務部署和擴展，引入基於RISC-V架構的波卡虛擬機（PVM），作為底層執行環境的一部分補充。相較於現有的WebAssembly模型與早期以太坊的EVM，RISC-V作為開源、模組化的指令集架構，結構更為清晰且可驗證性高，方便於集成主流語言編譯器與現代開發工具，令開發者能以更接近通用軟體工程的方式開發區塊鏈應用。
而在上海復旦大學宣講期間，Wood首次在鏈上完整運行《毀滅戰士》，遊戲以每秒30幀運行，從而證明波卡不再局限於區塊鏈的應用程式，還能支援更廣泛的應用場景。
雖然波卡JAM升級正在逐步實現以太坊和Web3的終極目標：「去中心化世界電腦」，但這並未在本港的Web3業界引起太大迴響，另一位同樣要求匿名業內人士表示，去中心化、安全和共識其實並不重要，「對於Web3群體來說，收益始終是最重要的。」
美國遊戲平台及開發商Mythical Games，曾開發出多門熱門遊戲如美式足球遊戲NFL Rivals、Nitro Nation World Tour、Blankos Block Party，該公司於去年年中將其 Mythos鏈遷移至波卡生態之中，將500萬名玩家帶入波卡生態。其創辦人兼行政總裁John Linden表示，波卡不僅滿足了他們當前的需求，還為未來的效能改進提供了明確的路線圖，而其廣受質疑的複雜性，卻為Mythical Games提供了高度的客製化，支持公司的長期發展。
截至2025年5月，$DOT的幣價遠未回到2021年牛市的54美元水平，即使官方先前公布兩次重大技術升級，其幣價一直在4至10美元間徘徊。「我們將看到整個行業會分裂成專注技術發展的長期思維，以及迎合大眾（playing to the crowd）的短期思維，」Wood說，「未來，我們將會看到那些投資大量時間成本開發技術協議的區塊鏈，能夠完成資本化，交付給新的行業、開拓新的用例，而波卡正處於行業的最前沿。」撰文 黃舜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