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塔利班到達拉希米(Allawddin Rahimi)居住的阿富汗北部小村時,乾旱早已讓他的麥田顆粒無收。塔利班的佔領讓他除了逃走別無選擇。
拉希米去年11月來到鄰國伊朗的港口城市阿巴斯港找工作。37歲的他說:「我對塔利班回歸的擔憂比不上對乾旱的擔憂,我們僅有的收入和食物來源都被乾旱毀了。」他目前在建築工地打工,每天能賺3.5美元左右,他會把賺來的錢寄回位於阿富汗巴爾赫省的家,養活一家大小七人。
地球暖化之際,發生了20年來最嚴重的乾旱,更恰逢阿富汗的政局和經濟動盪。氣候變化料將在未來幾十年對這個國家產生嚴重影響,被推翻的阿富汗前政府和聯合國預計,假如全球碳排放控制不力,將發生氣溫升高6個攝氏度以上的極端情況。阿富汗本已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數十億美元援助造成的經濟失調,使它在應對全球暖化和乾旱少雨的挑戰方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準備不足。
阿富汗的飢餓危機:由於乾旱、衝突和經濟崩潰,阿富汗大部分地區出現了嚴重的糧食不足 (輕微/嚴重/危機/緊急/饑荒;圓點為城市居民區;2021年9月至10月/2021年11月至2022年3月)(資料來源:糧食安全階段綜合分類(IPC))(註:2021年11月至2022年3月的情況為2021年10月報告中的預期)
塔利班的佔領,加之乾旱以及俄烏戰爭導致的小麥價格飆升,意味著大約1000萬人——超過阿富汗人口的四分之一——處於饑荒的邊緣。喀布爾研究機構阿富汗分析家網絡(Afghan Analysts Network)稱,城市居民和依靠當地作物獲得收入和維持生計的農村居民一樣容易挨餓,這是有史以來的首次。
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UN World Food Program)阿富汗主任麥格羅蒂(Mary Ellen McGroarty)在喀布爾接受採訪時說:「乾旱和經濟危機是許多其他事情之外的最主要影響因素,它們完全摧毀了家庭通常會擁有的危機應對機制。」
危機殃及的不只是農民。伊赫桑(Sayed Ehsan)曾在巴爾赫首府馬扎里沙里夫擔任教師,在塔利班把他所在學校關掉的幾個月後,他從一個親戚那裡借了5000美元,加上變賣妻子珠寶的大約1000美元,用這些錢買了一輛出租車。他一個月大約能賺100美元。
1月18日,在喀布爾,「解救阿富汗人免受飢餓」(Save Afghans From Hunger)運動在一間麵包店免費分發麵包。
他和妻子過著經常沒有飯吃的日子。他們得保證家中四個4歲到7歲的孩子每天能吃上一兩頓飯。食物主要是麵包和綠茶,而不是他們過去常吃的,由大米、葡萄乾、杏仁和羊肉製成的當地傳統飯菜。他們現在最盼望的美食就是裡面有肉的湯。
「沒有其他選擇,」伊赫桑接受電話採訪時說。「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我們活著並有飯吃。我們就像叢林裡的野獸,為了麵包而爭鬥。這就是阿富汗的現狀。」
伊赫桑說,他聽說過有人為了買食物而以1.5萬阿尼(170美元)到2萬阿尼賣掉自己年幼女兒的事。「這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也說明了為什麼這個國家的飢餓危機非常嚴重,」他說。
據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物理科學實驗室的氣象學家赫爾(Andy Hoell)介紹,拉希米家所在的Qarchi Gak村,土壤中水分極低外加降雨不足,這意味著農業失收。
拉希米在伊朗阿巴斯港,攝於3月。
降雪和降雨對阿富汗從2021年旱情中的復原能力至關重要。此次乾旱是由附近興都庫什(Hindu kush )山脈融水量急劇減少造成的。氣象學家告誡,太平洋的拉尼娜現象可能會使乾旱至少持續到今年年底。世界氣象組織(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表示,發生極端天氣事件的風險增加,也增加了阿富汗鄉村地區長期缺水的可能性。
去年的拉尼娜現象來得很不是時候。饑荒早期預警系統網(Famine Early Warning Systems Network)的數據顯示,在塔利班推進和美軍撤離的同時,氣溫升高的情況加劇。這是美國政府支持的網站,主要提供有關糧食不足國家的資訊和數據。塔利班於2021年8月掌權,美國在20年戰爭後的混亂撤軍為這個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組織增添了底氣。
阿富汗喀布爾理工大學前水資源管理講師、阿富汗分析家網絡氣候變化問題特約作者穆罕默德.阿希姆.馬亞爾(Mohammad Assem Mayar)說,阿富汗去年的小麥產量減少了30%。馬亞爾和其他專家擔心,由於未來幾個月降雨量低於平均水平,2021年的乾旱將在今年持續。
聯合國糧農組織駐阿富汗代表特倫查德(Richard Trenchard)說:「小麥是阿富汗人賴以生存的主要農作物。」70%以上的農田(其中大部分缺水)被用來種植小麥。與此同時,美國的制裁讓阿富汗銀行業大規模地陷入癱瘓,使央行難以為包括食品在內的基本商品的進口提供資金。
餬口艱難:即使是在喀布爾這樣的城市,居民也遭遇到了以前集中在巴爾赫省Qarchi Gak村等鄉村地區的糧食不安全問題(巴爾赫/喀布爾/阿巴斯)
世界糧食計畫署的麥格羅蒂敦促美國和其他對阿富汗實施經濟制裁國家,確保糧食等必需品的供應。美國曾表示不會阻止阿富汗進口人道主義物資,但今年3月,美國政府沒收阿富汗央行一半資產用於賠償9⋅11襲擊受害者,引發了廣泛批評。
鑒於政策沒有改變的跡象,今年天氣狀況如何可能會關係到誰可以吃得上飯。「我們都關注著降雪,這將至關重要,」麥格羅蒂說。
由於人們紛紛逃至城市中心或逃往國外,阿富汗大量民眾流離失所。根據饑荒早期預警系統網的數據,拉希米曾經種田的阿富汗西部和北部,是情況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那些搬遷到城市的人通常需要依靠世界糧食計畫署等組織的援助。在喀布爾和阿富汗全國,很多市場裡並不缺少食物,但很少有人買得起。自塔利班掌權以來,生活成本增加了50%以上,許多人失去了工作。據世界糧食計畫署稱,阿富汗34個省中有25個省的嚴重營養不良程度超過了緊急水平,預計情況還會惡化。
「我們有一袋袋的麵粉和大米,還有食用油和其他必需品,但沒人來買,」喀布爾主要食品商店的店主卡迪爾(Ghulam Qader)在接受電話採訪時說。他可以通過略微降價賣掉一些食物,但沒賣掉的大部分貨品最終都變質或扔掉了。現在每天只有兩三個顧客,而去年的時候多達15個。
1月,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向喀布爾南部400個家庭分發糧食配給時,成袋的麵粉裝車待運。
42歲的西迪奇(Mahmood Siddiqi)是喀布爾一所大學的經濟學講師,他不得不依靠世界糧食計畫署的救助養活家人。西迪奇一家挺過了幾十年的衝突和內戰,但卻是第一次面臨飢餓和營養不良。「人們只關心食物。從窮人到中產階層,所有人每天都會挨餓,」西迪奇說。
西迪奇曾在喀布爾一所私立大學工作,直到該校因塔利班禁止女性接受教育而導致女學生停止上學而倒閉。在滿足世界糧食計畫署的救助條件之前,他為了養活家人而賣掉了自己的電視機、電腦和智能手機。
需要通過生物識別驗證領取一張特殊的卡片,並得到一位政府指定的當地老者認可,這樣他的家人才有資格獲得食物救濟。每個月的配給包括50公斤麵粉、5公升食用油和7公斤豆子,承諾的救助期是從去年12月開始的六個月。
「沒有他們的支持,我們幾天內就會死掉,」西迪奇說。
在塔利班掌權的幾個月前,阿富汗前政府的國家水務管理局宣布建造44座大壩以幫助改善農業。這些項目以及其他幾十個與水利和灌溉有關項目的未來前景,現在還不得而知。
1月29日,建設中的坎大哈Mainko大壩項目。
塔利班表示,他們啟動了阿富汗「有史以來最大的灌溉渠工程」,從作為阿富汗與烏茲別克斯坦之間界河的阿姆河引水,澆灌阿富汗北部超過58萬公頃農田。塔利班副發言人卡里米(Bilal Karimi)說,Qosh Tepa灌溉渠項目於3月30日啟動,預計將耗資約600億阿尼,創造20萬個就業崗位。卡里米說資金將來自塔利班「自己的收入來源」,但沒有透露更多細節。
馬亞爾說,無論這個項目如何進展,塔利班都必須精心管理水資源,以確保未來的糧食安全。他說,理想的情況將包括建設和翻修大壩,從而提高全國的蓄水庫容量。目前,阿富汗的蓄水能力只相當於鄰近國家的十分之一。目前的大多數水壩都是在蘇聯1979年入侵阿富汗以及隨後40年幾乎未曾間斷的衝突之前建立的。2001年美國入侵阿富汗後,由美國及其盟友北約資助的水壩項目經常成為塔利班的攻擊目標。
另外,與阿富汗接壤,兩國間有很長邊境線的伊朗,也指責阿富汗前總統加尼(Ashraf Ghani)領導的政府違反了兩國1973年簽訂的赫爾曼德河分水協議。3月,伊朗官方媒體報導稱,伊朗方面正與塔利班就流經伊朗錫斯坦-卑路支斯坦省的水資源管理問題進行談判。該省農民一直在就缺水和乾旱舉行抗議。
華盛頓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高級顧問史密斯(Graeme Smith)表示:「其中一些水資源問題現在已經很嚴重,但可能會突然間加劇。」
2021年10月,阿富汗巴德吉斯省Bala Murghab區,一名男子用水桶取水。
由於塔利班被美國、歐盟及其大多數盟友列為恐怖組織,這場危機的嚴重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國際社會對塔利班的救援響應。華盛頓方面表示,它將向聯合國等在阿富汗開展工作的組織提供35億美元。
負責管理聯合國在阿富汗救援工作的麥格羅蒂說,世界糧食計畫署今年需要26億美元用於向2300萬人提供糧食,但目前面臨大約19億美元的資金缺口。她的團隊已將每人每天食物配給的熱量值從正常情況的2100卡路里減少了50%。
麥格羅蒂說:「我為正在過冬的人們感到極度擔憂,我希望我們能夠來得及採取充分措施,拯救生命,給人們提供一些援助和安慰。」──Eltaf Najafizada和Golnar Motevalli;譯 王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