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埃德(David Lloyd)年近花甲時,職業生涯的光芒似乎已逐漸黯淡。他在英國廣播行業耕耘了一輩子,做過主持人、製片人,還擔任過電台經理。然而,在業界打滾40年之後,機遇之窗正一點點關上。「媒體這個行業,因其種種特質,註定是屬於年輕人的,」他坦言,「可當你到了60、65、70,甚至75歲,社會仿佛在說:『我們已經不需要你了。你就退到一邊,安靜度日吧。』」那是2020年,新冠疫情初起之時。他的伴侶羅比(Paul Robey),一位長期在電台工作的音樂節目主持人,也剛剛失去了工作。
事實上,勞埃德身邊幾乎所有同行都正被行業慢慢淘汰,只能輾轉於合約制工作與兼職顧問之間。就連新聞節目裡,他也能感受到這種交替:資深主持人的聲音,正紛紛被更年輕的嗓音取代。他清楚,廣告商與電台都一心想抓住年輕聽眾,對年長群體興致寥寥,可他始終堅信,自己和同行正處在職業能力的巔峰。「我們的專業能力,此刻大概正處於最佳狀態,」他說,「電台主持人越是歷經歲月,功底越是深厚。愛過,也失去過,心裡才裝得下數不盡的故事。我敢說,現在的我比30歲時更懂這份工作。那我又何須碌碌無為、虛度時光呢?」
2020年,新冠疫情最嚴峻的時刻,勞埃德靈機一動。一天傍晚,他與羅比在諾定咸(Nottingham)的家附近散步時,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或許,我們可以做一間真正懂老年人、為老年人發聲的電台。」他的構想清晰而堅定:打造一間面向嬰兒潮世代的電台,循環播放1950、60至70年代的經典金曲,由聽眾熟知喜愛的主持人坐鎮發聲。散步歸來,勞埃德立刻給好友兼前老闆萊利(Phil Riley)發送郵件。那時61歲的萊利,雖還做些兼職與顧問工作,卻已是半隱退狀態。他很快回覆,附上一份表格,還有一句話:「我計過數了,這事能成。就叫它繁榮電台(Boom Radio)吧。」
創辦繁榮電台,從一開始就意味著不菲的投入。公司需要付費委託第三方服務商,通過數碼廣播塔傳輸訊號;薪資、設備、行銷,每一項都是不小的開支。萊利與勞埃德粗略計算,要把電台辦起來,至少需要30萬英鎊,約50萬美元。勞埃德二話不說,從養老金裡取出一大筆錢,又向親友尋求投資。所有人都爽快應允,可他心裡卻滿是忐忑,怕賠了親友的血汗錢,更怕砸了自己的退休老本。「這一步,真的有風險,」他回憶道。
隨後,勞埃德與萊利開始聯絡那些他們敬仰已久的同行與電台主持人,其中不少都是英國家喻戶曉的人物,個個擁有數十年的播音經驗。他們向誠邀這些前輩加入新電台:雖無法給出豐厚的薪資,卻能給予極致的創作自由,甚至讓他們在自家的空餘臥室或花園小屋裡完成播音。每一位被邀請者,都欣然應允。
65歲告別職場、安享晚年,這一觀念已經延續了一個多世紀。但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長壽經濟倡議(Longevity Economy Initiative)負責人納澤里(Haleh Nazeri)指出,這種模式在當下變得格格不入,徹底過時。19世紀末,德國制定了全球最早的社會保障制度之一,最初將退休年齡定在70歲,而後又下調至65歲。當時,德國人的平均預期壽命僅約43歲,能領到養老金的人寥寥無幾。而如今,英國人的平均預期壽命已達80歲左右,美國亦是如此,約90%的勞動者都能順利領取社保金。「我們的父輩與祖輩,都活在一種三段式的人生裡,」納澤里說,「上學、工作、退休。我們早已走出了這種公式。」
納澤里表示,在現代社會,65歲退休的規則早已引發了諸多現實問題。首當其衝的,便是長達二三十年的無收入期,讓數百萬人在晚年陷入窘迫的經濟困境。致力於推動職場年齡多元化與包容性的英國機構ProAge的行政總裁曼斯費爾德(Mike Mansfield)稱,經濟壓力確實是老年人想繼續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但絕非首要原因。Aegon全球退休準備度調查(Aegon Retirement Readiness Survey)曾在15個國家對1.6萬名受訪者展開調研,結果顯示,51%的人表示繼續工作是為了融入社會、保持思維的鮮活與敏銳。「這就是日本人所說的『生命的意義』(ikigai),」曼斯費爾德說,「就是找到人生的價值與目標,擁有一份值得為之驕傲的追求。」他坦言,一旦失去這份追求,老年人便極易陷入抑鬱與孤獨,與世界漸行漸遠。
如今,眾多企業正迫於現實需求,重新審視並調整對老年員工的態度與策略。美國的CVS Health推出專項計劃,專門招聘50歲以上的從業者,填補美國國內緊缺的藥劑師崗位;亞馬遜(Amazon)與高盛(Goldman Sachs)也相繼推出「重返職場計劃」,招募並培訓那些長期脫離職場的人,其中不少人重返後都躋身高級職位。製藥龍頭賽諾菲(Sanofi)近期更是成立跨代際資源小組(Generations+ Resource Group),推出多項措施,全力打造更具年齡包容性的職場生態。
67歲的伍爾斯頓(Cris Woolston)任職於麻省劍橋,是賽諾菲的科學政策主管。他說,與許多同行不同,他在工作中始終感受到滿滿的重視,從未有過一絲被迫退休的壓力。「事實上,同事們總愛來向我請教,」他說,「我手握公司多年積澱的行業知識與實戰經驗,在內部也搭建起了自己的人脈網路。」今年夏天,伍爾斯頓將踏上自己的第12場鐵人三項比賽的賽場。他坦言,65歲那年,朋友們接連問他打算工作到何時,讓他倍感詫異。「我知道歲月不饒人,但我真的從未覺得,自己到了該退休的年紀,」他說,「當然,我知道,我這樣的人現在在賽諾菲已是少數。」他也深知,「時光不等人」,自己的人生重心正悄然發生轉變。「我喜歡遠足,還和女兒計劃了一場蘇格蘭之旅,」伍爾斯頓說,「不用被全職工作牽絆,這些心願才能更輕鬆地實現。」
這種心境,在臨近退休年齡的勞動者中早已成為常態。上述Aegon調研顯示,近60%的受訪者都希望能「軟退休」,逐步過渡到養老狀態,可當下的職場體系卻並不支持這類需求,僅有約三分之一的人能在工作中實現這種平穩過渡。伍爾斯頓說,他的許多朋友都選擇了做自由工作者,做顧問或是接一些兼職項目。「他們想守住思維的活躍,也想有一筆微薄的收入幫補生活,」他說,「我身邊沒有一個人會突然徹底停下工作,與職場一刀兩斷。大家都想在工作與生活之間找到平衡,既有事做,也有時間奔赴自己的熱愛。」
一些企業正積極探索,試圖滿足勞動者的這一需求:微軟(Mircosoft)為老年員工推出了彈性工作制,允許他們逐步減少工作時長,轉為兼職的同時,仍能享受全職員工的全部福利。曼斯費爾德表示,這一方式十分有效,既能讓經驗豐富的老年員工繼續留任發光,也能為年輕後輩騰出更多發展空間。默克(Merck)則另闢蹊徑,推出反向導師計劃,將資深老年員工與新入職的年輕員工結對,讓兩代人交流經驗、分享知識,以此構建多元年齡融合的職場環境。
然而,企業很快便會別無選擇,因為全球人口老齡化的浪潮已勢不可擋。人口老齡化速度持續加快的新加坡率先主動出擊,推出「技能創前程計劃」(SkillsFuture),為40歲以上的勞動者提供政府培訓補貼,支援他們提升職業技能,或轉型踏入新的行業。日本的人口中位年齡已達50歲左右,該國在2013年將社保金領取年齡從60歲提高至65歲,還專門出台法律,禁止企業強制將60歲的員工退休。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年齡歧視帶來的不公,反倒成了繁榮電台的發展契機。勞埃德與萊利既為招募到的人才水準感到驚歎,也被所有人身上洋溢的熱情與執著深深打動。「廣播早已融入他們的血肉,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勞埃德說,「他們是徹頭徹尾的電台人,而這座電台,讓他們重新擁有了面向聽眾、發聲傳情的機會。」一位70多歲的知名主持人,在接到勞埃德的工作邀請時,激動得熱淚盈眶。
繁榮電台於2021年正式開播,一上線便迅速走紅,收穫大批聽眾。創辦五年,電台的月聽眾量已突破100萬,公司也積攢了足夠的資金,孵化出兩個子電台: Boom Light台,主打納金高(Nat King Cole)、木匠兄妹合唱團(The Carpenters)等藝人的輕音樂金曲;Boom Rock台,聚焦皇后樂隊(Queen)、瓊傑特(Joan Jett)等的搖滾作品。在業務拓展的同時,繁榮電台還為所有員工加了薪。「我們誰也不曾想過,這座電台能達到今天的規模,」勞埃德感慨道。
老年人這一高價值的聽眾群體,再加上超高的收聽忠誠度,讓眾多廣告商紛紛拋來橄欖枝,尋求合作。在勞埃德看來,這份來自聽眾的認可與陪伴,才是創辦電台以來最珍貴、最美好的收穫。「每天讀著聽眾的郵件,我總會熱淚盈眶,」他說,「有人寫道:『你們改變了我的人生。丈夫離世後,偌大的房子只剩我一人,冷冷清清。可如今,打開你們的電台,就仿佛身邊有了陪伴,不再孤單。』還有些聽眾,因主持人在節目中提及某場活動、某項新體驗,便鼓起勇氣前去嘗試,過後還專門寫信分享自己的心得。」
告別了職場晉升的「內卷」與辦公室政治的紛擾,繁榮電台的企業文化滿是輕鬆與溫暖。每次會議的第一項議程,永遠是「聊聊身體狀況」。「但凡年過60的人都懂,和老友聚在一起,開口第一句定然是『最近咋樣?腿腳還好嗎?』」勞埃德笑著說,「所以我們索性把這個環節放在最前面,把心裡話說透,再安心進入正題。」
如今65歲的勞埃德,心中從未有過退休的念頭。他、萊利,還有擔任繁榮電台內容總監的羅比,總愛開玩笑說,繁榮電台「是我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籌備、終於有能力營運的電台」。這份工作固然辛苦,勞埃德常常一周工作七天,連軸轉不停。「真的很累,有時候累到想大聲喊叫,釋放所有壓力,」他說,「但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卻是前所未有的。毫無疑問,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成就感、最美好的事。我現在過得無比盡興,就算明天離開這個世界,我也能毫無遺憾地說: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譯 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