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公司（Nvidia）行政總裁黃仁勳數月來不斷向各界陳詞，強調美國限制對華出口人工智能（AI）晶片實屬重大決策失誤，但始終未見政策鬆動跡象。
如今，局勢突然峰迴路轉。
7月14日晚間，這間晶片製造商宣稱已得到美國政府保證，將允許其向中國出口部分晶片。其主要競爭對手超微半導體（AMD）也迅速跟進，發布了類似聲明。這些出口許可預計將為兩間企業帶來數十億美元的年度收入，標誌著特朗普政府此前不容商議的強硬立場出現了重大轉變。
從科技活動講台到華盛頓政要會晤，黃仁勛幾乎會抓住每一個機會辯稱：對中國的打壓會適得其反。公開露面時，他巧妙地在兩方面周旋，一邊稱讚特朗普政府推動晶片製造回流美國的政策，同時又呼籲給予對華業務更多自由。
就在上周，黃仁勳剛在白宮與總統特朗普會面。
「黃仁勳對政府的遊說堪稱典範，」韋德布什證券公司（Wedbush Securities）分析師布萊森（Matthew Bryson）說。他表示這位行政總裁迎合了白宮對美國本土投資的關切，並且「同時堅持主張美國AI技術應保持自由流通的立場。」
輝達宣布計劃重返中國市場時，黃仁勳正到訪北京。據該公司的聲明，他出席了一場政府主辦的活動，並與官員們探討了「造福全人類的安全可靠的AI」。輝達表示已獲得美國政府的出口許可承諾，「期望儘快恢復供貨」。
「這不僅對輝達及其相關供應鏈帶來積極的信號，對更廣泛的市場而言也意義重大，因為這關乎中美貿易談判的走向，」駿利亨德森投資者公司（Janus Henderson Investors）投資組合經理克洛德（Richard Clode）說。
不過，獲得新出口許可並不代表這些公司的在華業務將迅速復甦。據知情人士透露，輝達與超微半導體尚不清楚這些出口許可涵蓋多少晶片，也不知道有效期有多長。在美國的限制下，這兩間晶片商只能向中國出售功能受限的舊款產品。而在中國這個加速開發AI模型的國家，許多客戶已轉向投靠本土供應商。
目前尚不清楚黃仁勳的遊說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決策。這一讓步更可能是中美更廣泛談判的一部分，白宮方面稱中方願意接受更高的關稅，並在稀土領域上展開合作。
「政府高級官員明確表示，這是中方在談判中讓步後換來的結果，」沃爾夫研究（Wolfe Research）美國政策與政治主管馬庫斯（Tobin Marcus）指出。
黃仁勳一直主張，對華設出口限制將使美國晶片廠商把這巨大市場拱手相讓給中國本土對手，尤其是華為技術公司（Huawei Technologies）。白宮AI顧問薩克斯（David Sacks）對此亦表示認同，他呼籲美國打造一套「科技棧」（tech stack），即一整套可出口且受美國掌控的互補性軟硬體系統。薩克斯是一位科技企業家和風險投資人，他此前曾成功推動政府解除對沙地阿拉伯和阿聯酋的晶片出口限制，原因是這些海灣國家希望實現日益增長的AI發展野心，若無法獲得美國產品，它們勢必將轉向中國。
2025年4月，總統特朗普（左）與黃仁勳在白宮十字大廳。攝影：Bloomberg
「我們不會向中國出售最先進的晶片，」薩克斯在7月15日接受彭博電視採訪時說，「政策張弛有度，符合各方利益。」
但另一派觀點認為，晶片禁令是遏制中國在這場被廣泛視為「AI軍備競賽」中取得進展的關鍵手段。知情人士稱，本周這一政策的急轉彎令政府及國會山莊中的許多對華鷹派措手不及，不少人私下表示憤慨。
多位政策制定者此前並不知情，目前正在加深了解政策變動的具體執行方式。由於未獲授權公開置評，知情人士要求匿名。
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共和黨眾議員穆勒納爾（John Moolenaar）稱，該委員會計劃要求商務部就這一政策變動作出說明。他在聲明中說道，絕不能讓先進AI技術落入中共手中，「美國必須保持領先地位。」
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在接受CNBC採訪時表示，這次政策調整合情合理，因為輝達和超微半導體不會在中國銷售其最新產品。「我們要維持中國對美國技術的依賴，這一點至關重要，」他說，「我們正在努力保持這種平衡，不會賣給他們最頂尖的東西。」
美國司法部長邦迪（Pam Bondi，左）、內政部長柏根（Doug Burgum）與黃仁勳一同出席「投資美國」（Invest in America）活動。攝影：Ken Cedeno/UPI/Bloomberg
2022年，美國首次限制輝達的對華的晶片銷售，旨在阻止最先進的AI資源流入中國軍方。作為回應，輝達設計了包括H20在內的新晶片。這款AI加速器刻意限制了部分功能（如記憶體訪問），以符合美國的禁令。拜登政府時期，官員曾考慮對H20施加額外限制，但最終並未實施。
今年4月，特朗普以國家安全為由，推進了對這類晶片的限制。
一個月後，黃仁勳在台北向記者表示，美國的政策是在自縛手腳，他說：「整體而言，這些出口管制是失敗的。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他還提到，2026年中國對AI晶片的需求將達到500億美元，而特朗普的政策基本上讓輝達被擋在了這個市場之外。
輝達的產品是AI軟體研發與運行的核心。該公司在AI加速器（作為全球大型數據中心關鍵元件的晶片）領域佔據90％以上的市佔率。
獲取這類晶片的權利，也成為特朗普中東之行的談判籌碼，他在當地爭取到了海灣國家對美巨額投資的承諾。在此過程中，他也不忘盛讚黃仁勳，稱其勝過蘋果公司行政總裁庫克（Tim Cook）等科技領袖。
在沙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的一場活動中，特朗普環顧隨行的科技精英團隊，目光落在黃仁勳身上。
「真得謝謝你，仁勳。庫克沒來，但你來了，」特朗普說，「你的工作很了不起。」——Laura Avetisyan、Brunella Tipismana Urbano和Alicia Diaz對本文亦有貢獻；譯 程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