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IP變現熱潮202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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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賺你的「多巴胺」?——撰文:黃舜煬、編輯:鄧詠筠、製圖:黃嘉敏

7月末的一個下午,金鐘太古廣場的底層中庭排出數十米人龍,人們等候數十分鐘的時間,並非為了購買必需品,而是為了購買由澳洲藝術家CJ Hendry設計的juju毛絨盲盒:九款香港限定公仔,其中更有機會抽中五個隱藏款。惟對比起這個色彩繽紛的毛絨公仔快閃店,縱使是下班時間,旁邊的服裝和奢侈品店內人數寥寥無幾,人流顯得冷清。

juju world

或許,這正反映香港零售經濟的真實面貌。根據政府數據,疫情前消費的三大主力:珠寶首飾、鐘錶及名貴禮物;耐用消費品;衣物、鞋類及有關製品近年的銷貨價值均大幅下跌,唯獨「其他未分類消費品」一枝獨秀,即唱片、玩具;電腦遊戲、寵物飼料及配件等等。「但這並不代表香港人不願意花錢,」香港大學經管學院市場學首席講師范亭亭表示,「消費者如今的需求本身就不再局限於物件的功能性,消費者更多時候是為了『那一刻』、為了取悅自己而消費。」

「這其實是一種『多巴胺經濟』(Dopamine Economy),」智慧營商平台SHOPLINE香港總經理簡家樂在年初的訪問這樣概括香港的消費趨勢:消費者不再是單純的「買買買」求快樂,而更在意體驗和長久的喜悅感,「這幾年,大環境不好,經濟充滿不確定性,大家都需要情緒價值,找一些開心的出口。」

所謂的多巴胺機制,本是一種大腦的神經遞質,負責記憶並強化令人感覺良好的體驗,促使我們尋找下一次快樂。更廣義地說,「生理上的多巴胺分泌,能帶來一種短時間的興奮感,」范亭亭說。過去,這套機制常見於社交平台和影音平台的演算法之中,它們知道用戶渴望看到有趣的內容,平台越不滿足用戶需求,越營造不可預測性,在無聊的內容中偶爾加插合適的影片,更容易讓用戶不斷刷新頁面,甚至對平台上癮。這種間歇性獎勵的方式正針對著大腦的多巴胺機制。

如今,這套做法正從線上的演算法蔓延至線下的實體經濟之中,不論日常消費中的「小確幸」,還是由展覽、演唱會和快閃店利用IP(知識產權)內容打造的沉浸式體驗,均在刺激消費者的多巴胺,將情緒轉化為購買力。究竟,商戶如何把握這股多巴胺經濟下的消費熱潮,持續變現?

簡家樂從SHOPLINE平台的數據觀察到,旅遊及文創服務產業的銷售商品交易總額(GMV)在今年上半年重拾動能,按年增長近兩成。這兩年旅遊及文創產業的十大搜尋關鍵字,離不開韓團、明星、玩具、潮玩等IP商品及體驗。這些事物之所以能夠在逆市中快速增長,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其自帶的流量及體驗性質。

簡家樂(受訪者提供)

盲盒正是「多巴胺機制」的典範,泡泡瑪特(9992.HK)創辨人兼行政總裁王寧曾提到,「消費是解決(個人)滿足感和存在感。」旗下熱門IP《Labubu》的形象,或許能夠精準地捕捉消費者對自我身份、性格和情緒的自我投射和表達需求;而「盲盒」的抽獎和稀少性機制,即消費者想要抽中隱藏款的「期待」(部分系列的隱藏款抽中機率是1/144),則更能營造出一種另類的購物和拆盒體驗,不斷刺激消費者的多巴胺,讓人從買一隻變成買一整箱。

「IP很需要它的獨特性,」簡家樂說,「例如IP文創很多時候都會做成只賣一千隻的限量產品。如果你搶不到,你反而會想方設法買它,甚至不惜在二手市場購買。這其實是一種衝動式消費。這種稀少性本身,也是一種體驗,『這麼難搶我也能搶到』,你買到會更加開心。」當IP演變成熱潮,便無可避免地沾染社交性質,稀少性進一步轉化為身份認同。范亭亭指出,「儘管它現在也沒有這麼火了,之前你的手袋或背包上面掛著一個Labubu,往往意味著你很潮。」

泡泡瑪特在2025年達到371億人民幣營收的成功故事,印證了IP與盲盒的營利能力,亦突顯出消費者對快樂和體驗的渴求。SHOPLINE的平台數據顯示,盲盒及動漫周邊類產品,其定價相對便宜,整體成交訂單量年增長16%,且高頻率地「重複購買」正是多巴胺經濟的典型特徵。

這股由情緒價值驅動的零售轉型,不僅發生在潮玩上,更悄然重塑了日常家居用品的商業邏輯。在日本家居連鎖品牌3COINS於本港的營運中,「小確幸」的商業模式得到了市場的認可,並在近年迅速拓展至三間門店。

引進該品牌的YAICHI集團創辦人及主席羅盛昌接受採訪時坦言,品牌最初的定位其實是以線上電商平台為主,實體店僅作為輔助的體驗點。惟開業後的銷售數據卻令團隊意外,實體店的表現銷遠超預期,目前線上與線下的營收比例呈二比八。

羅盛昌(受訪者提供)

「我們發現,實體的觸覺體驗在線下零售中有不可代替的作用,」羅盛昌分析,3COINS每月推出高達七至八百種新產品,如果只停留在螢幕上,消費者需要花費大量精力消化資訊才了解產品;但在實體店裡,「拿在手裡一摸,那種視覺與觸感帶來的體驗,與網購完全不同。」

在大環境偏弱、經濟前景充滿不確定性的市道下,香港消費者的心態正變得日益務實,追求性價比。「香港消費者經歷了長期的市場洗禮,對產品質量與價格比較敏感。他們精打細算,但依然願意為取悅自己而付費,」羅盛昌指出,3COINS正是踩中了「高性價比的情緒價值」的零售賽道。

店內熱賣的毛公仔並無實質功用,卻帶有情緒價值。「消費者可以花上千數萬元購買公仔,但在3COINS,我們在100元港幣的預算內,同樣能提供讓消費者愛不釋手的品質與設計。這就是大環境下的『小確幸』。」羅盛昌說。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傳統零售下滑之際,該品牌的寵物用品、收納家品與健康食品等類別均錄得增長。

為了在疲軟的市場中維持這股「多巴胺黏性」,以及應對香港高昂的租金與薪金成本,品牌以「與日同價」的低利潤策略配合付費會員制,將貨品的售價設定於與日本相同,維持競爭力。羅盛昌透露:「與日同價是我們吸引海量消費者的核心武器。雖然這極大壓縮了毛利,但透過付費會員制來鎖定長期回購,我們得以用龐大的銷量與高頻率的內循環,來降低整條供應鏈與物流的單位成本。」

3COINS的逆市擴張,展示了低門檻、高頻率的日常「小確幸」,刺激消費者的多巴胺分泌。而在當前的香港零售圖景的另一側,商戶正試圖透過短期、高爆發的IP聯乘快閃店,精準變現消費者的「衝動型多巴胺」。

據《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整理數據,本港各大商場在截至今年8月的過去兩年間,IP聯乘的快閃店數量多達96間,即平均每月有4間快閃店在各區展出。

范亭亭(受訪者提供)

當這股熱潮席捲全港,挑戰便接踵而至。許多下游商戶在負擔了昂貴的IP授權成本後,僅僅是倒模複製,在商場中庭掛上IP、擺放幾塊立牌,缺乏深度的體驗與產品設計,導致商品容易淹沒在氾濫的活動之中。

「現在香港到處都是快閃店,但你會發現大部分都不怎麼流行,往往一兩個月就被換掉,投資回報率(ROI)極低,」范亭亭強調,我們很容易倒果為因,「我們需要分清主次,不是快閃店為品牌帶來流量,而是品牌本身具備流行度與消費者認同,才能透過快閃店吸引客流。無論線上或線下,渠道只是觸達工具,並非簡單聯乘一個IP、複製一個場景,消費者就會自動買單。」

當普通的打卡快閃店逐漸失效,市場正尋找另一出路:告別陳列式賣貨,轉向重資本、極致沉浸的「多巴胺」變現。

消費者願意為IP付費並持續投入時間與金錢,歸根結底離不開IP內容核心的吸引力與沉浸感。范亭亭以《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為例,她坦言自己並非該IP的核心受眾,甚至未曾完整觀看原著與電影,但在陪同孩子參觀倫敦華納兄弟哈利波特影城時,依然被那個「魔法世界」深深吸引。

「它向你展示電影的拍攝過程,由專人講解每一個道具背後的心血,甚至讓你親身體驗拍攝,」她說,「這種做法讓消費者產生真正的代入感,沉浸式地體驗IP的『魔力』。當你花費數小時沉浸其中,最後走進紀念品店購物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這等同於你花錢觀看一場高質量的廣告,最後還心甘情願地購買商品離開。」

要達到這種程度的沉浸感體驗,意味著巨大的資本投入。香港IP管理公司羚邦集團(Medialink)(2230.HK)早前舉辦的亞洲跨界IP潮流文化「CON-CON® HONG KONG 2026」的會場內,《遊戲王 怪獸之決鬥》動漫內的對戰擂台、《排球少年!!》中烏野高中的排球訓練場、《頭文字D》中的AE86等經典的動漫IP展品,與日航JAL、日本足球甲級聯賽,還有日清食品與BE@RBRICK聯乘的巨型清仔、百事可樂(Pepsi)與Godzilla的打拳機,還有大家樂和牛角攤位同場並列。

動漫、運動與飲食,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公司品牌,在羚邦創辦人兼行政總裁趙小燕看來,正是她有意將CON-CON打造成一個IP的創新及文化產業交流平台,85個攤位之中,將不同的日漫IP與不同類型的香港IP,例如食店、服飾及潮玩進行聯乘,碰撞出新的會場限定商品及活動體驗。「例如香港潮流品牌KYUBI與Godzilla聯乘,將KYU仔做成夢之怪戰麻辣草莓味雪條;百事可樂與Godzilla聯乘,推出力量拳擊機,玩遊戲,送汽水,MIX SOME FUN!」趙小燕說。

趙小燕(受訪者提供)

成立於1994年的羚邦,是香港IP管理的龍頭,專營品牌授權業務及媒體內容發行業務,至今已代理八百多個IP品牌。

它們早年將《寵物小精靈》、《鋼之鍊金術師》、《大長今》等大熱IP引進香港無綫電視放映,隨後將內容分發業務拓展至Ani-One Youtube頻道免費播放,擴大粉絲群體。但作為龍頭,羚邦亦意識到單靠內容分發已無法滿足粉絲的消費需求,必須尋找新的商業模式拓展收入。

而IP的「觀看熱度」與「商品轉化」之間的關係並非必然。「有些作品在播放數據上表現非常突出,但周邊銷售相對溫和;亦有個別作品整體收視不算最頂尖,但因角色辨識度、設計語言、社群二創熱度、限量與檔期等因素,周邊反而出現快速售罄的情況。」羚邦回覆指。

「這些現象反映了IP消費不只是理性需求,更包含情緒共鳴與社群參與所帶動的『即時決策』」他們續指,東南亞與香港的消費者日漸重視「可以參與」的IP:除了重視內容,他們希望可以在實體空間體驗、與其他粉絲交流、購買限定商品,以及成為社群的一部分。

因此,他們近年積極發展線上線下的IP生態、加強多元化收入來源,如推動IP再授權、IP商品化,在商場舉辦展覽、快閃店、演唱會但形式上進行創新,以體驗將IP內容變現。CON-CON這個「創新平台」,正是羚邦將IP結合商店、展覽、粉絲見面會及演唱會等形式,為觀眾提供沉浸式體驗。

CON-CON開幕典禮

趙小燕提到,平時粉絲只能隔著螢幕看虛擬主播(VTuber)直播,但他們將VTuber帶來CON-CON,隔著黑布與粉絲握手簽名,「當時粉絲感動到大哭離開,這是從未有過的活動。」

CON-CON之所以能成事,離不開作為IP上遊代理商的羚邦坐擁著豐富的IP資源,以及不惜耗資過千萬,舉辦這場盛事級的創新「連接大會」(Convention for Connection)--讓不同的IP互相碰撞,以稀缺的會場限定商品和體驗,吸引三萬人入場,刺激他們的多巴胺機制,將參與轉化為消費。「我們預計CON-CON,每人平均消費是五千港元,」趙小燕說。他們的做法,展示了版權方如何透過重資本打造「稀缺體驗」進而實現變現。

根據羚邦歷年的財報,其銷售及分銷開支由2019年4795.6萬港元,大幅上升至2025年的1.13億港元,升幅達到2.36倍。

對於一般商戶而言,比起重資本的營銷創新,快閃店是將IP虛擬流量轉化為實體銷量的捷徑。「IP不是憑口說的,你需要有內容和藏品系列(collection),讓人去看、去摸,才能傳達整個體驗,這正是快閃店的營銷角色,」簡家樂分析道。

他進一步解釋,商戶必須懂得借力打力,抓緊IP的爆發期:「就像《反斗奇兵5》,這個IP都有推陳出新,粉絲都會去買、去收集這些玩具。《復仇者聯盟5:末日降臨》(下稱《末日降臨》)剛推出了新的電影預告,整個社交平台熱烈討論,加上新產品、新角色和關注度,這些IP產品又會帶來另一個熱潮。但當IP牽起熱度與討論時,商戶如何善用這些IP的流量優勢,精準地找到目標顧客?」

特別當所有商場都在倒模複製這類IP快閃店時,挑戰便隨之而來。下遊商戶負擔了昂貴的IP授權成本後,若沒有精心地設計商品及體驗,僅是打著「體驗」的旗號賣貨,這種做法似乎不再有效。

為了在香港眾多的快閃店中突圍而出,多媒體創作平台KYUBI自2021年成立以來,在IP聯乘與快閃店的體驗設計上投入了大量資源。

近日,KYUBI趁著漫威(MARVEL)的電影熱潮《蜘蛛俠:英雄重生》及《末日降臨》,在啟德AIRSIDE中庭架設了實體的「KYUBI MARVEL 超級英雄街頭籃球賽」場地,並於場側開設快閃店,販賣自家設計的MARVEL聯乘服飾與Charm金屬收藏掛飾盲盒。這種將體育競技與IP結合的場景,有效將競爭刺激感的多巴胺體驗,轉化為購物行為。

「Marvel籃球比賽早在一年半前開始籌備,」KYUBI團隊回覆指,他們會提前與版權方聯繫,掌握IP未來一年的動向,並進行市場調查和資料分析,若發現特定檔期已有過多同類型活動,便會果斷避開或選擇另類IP,推出不一樣的產品,以製造差異化,「但有時會避不開,只可以盡量躲。」

KYUBI MARVEL超級英雄街頭籃球賽

國際頂級IP的版權費遠高於一般IP,但KYUBI強調其品牌核心:「我們80%的成本都會用於快閃店的裝飾和佈景上。」團隊坦言,坊間很多市場營銷手法是「先構思商品,再構思展覽」,但他們是反其道而行,堅持先考慮IP與品牌的體驗與場景,「香港資訊太多,大家選擇就一定會多,香港人的要求自然更多。」

他們從體驗和設計上下功夫,由最初的《海賊王》聯乘,以簡單方式設計衣服,後來聽取意見不斷改進,到最新《末日降臨》的系列衣服,其設計、版型與質量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種對體驗的堅持亦直接反映在數據上,根據SHOPLINE提供的數據,他們網店瀏覽量按年上升31%,線上回購的消費顧客更大幅增加至1.7倍。他們早前就《米高·積遜》(Michael Jackson)、《魷魚遊戲2》等IP推出的系列服飾,往往一經推出即被搶購一空。

然而,無論是3COINS提供的「小確幸」,還是羚邦與KYUBI打造的「重資本沉浸體驗」,甚或早已征服全球觀眾的頂級IP《哈利波特》,它們的故事都隱藏著一個不可迴避的用戶心理:大腦的多巴胺「耐受性」。這亦意味著,再優質的內容,若缺乏持續的曝光與更新體驗,依舊會被市場遺忘。

誠如澳洲臨床心理學家赫羅尼斯(Anastasia Hronis)在探討成癮機制的《掌控多巴胺》中寫道,大腦並不擅長同時處理過多刺激。

而在資訊爆炸、宛如「迪士尼樂園」般的現代生活中,大腦為了應對過多的外界刺激,會產生耐受性,減少多巴胺釋放,消費者對普通的刺激將日漸麻木,商家需要提供更強烈、更頻繁的體驗,才能喚起同等程度的多巴胺分泌與隨之而來的消費衝動。

一旦刺激停止,IP就會被人忘卻。范亭亭以韓國防彈少年團(BTS)為例,即使是全球頂級男團,成員服兵役的空窗期仍會削弱其品牌熱度。他們的經紀公司為了幫助他們重新出道,爭取全球曝光率,安排他們全員在美國世界盃決賽的中場時段登台演出。市場上更出現了BTS與不同品牌的聯名商品,如韓國麥當勞(McDonald)的聯名、Funko Pop的收藏公仔、OREO的聯名餅乾。「他們嘗試將品牌穿插到消費者生活的每個角落,你不一定買那包餅乾,但你看到了,你會想起BTS,」范亭亭說,「即使是知名品牌,只要你消失一段時間,消費者就會忘記。」

KYUBI MARVEL期間限定店

「保持品牌的熱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你有太多競爭對手了,」范亭亭進一步指出,企業必須花費巨額營銷成本,只為了讓消費者記得。以泡泡瑪特為例,其2025年按年營收增長184.7%,但背後支撐的高昂經銷及銷售開支開同樣不容忽視,由2024年的36.5億元人民幣大幅增長121.4%至80.8億元人民幣,佔總營收的比例已攀升至約兩成,「雖然他們再怎樣投入,也無法回到那種現象級的熱度和消費量,但是如果不持續投資,品牌就會消失不見。」

「這種體驗經濟下的產品,投資風險非常高。但是如果你做好內容、產品和體驗,它依然能為企業帶來持續的回報,」范亭亭總結道。快樂的生意從不缺買家,缺的是能一直讓大腦保持新鮮感的創新能力。(林凱悠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