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之間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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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技術如何變遷,創作者最核心的行為從未改變——講故事。

「我做了一個夢。」羅銳(Ray LC)回憶道。

那是在意大利的一個悶熱夜晚,羅銳在夢境中醒來,望著窗外的紅色圓月,徑直從巨大的長方形窗戶走了出去。他騰空而起,俯瞰腳下的古老宅邸和寄居的村莊。次日清晨,與同行的舞蹈藝術家交談,才知道對方居然也在昨夜經歷了一場同樣的夢——從同一座宅邸的窗戶步出。

而這個奇妙的巧合,也成為羅銳日後創作一件作品的起點。

羅銳在2021年正式加入香港城市大學,成為創意媒體學院的助理教授。此前,他先後取得計算機科學-數學學士、神經科學博士和藝術碩士學位,並作為多媒體藝術家活躍。他的藝術實踐時常融合神經科學和人機交互(HCI)領域的研究成果。

羅銳向《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指出,看似屬於個人的夢境,其實是一種交流和連結的方式。例如在意大利的那個夜晚,擁有不同人生軌跡的兩個人,其潛意識通過夢境連結在一起。在此靈感下,他與藝術家趙一凡、李墨琳、羅舒文以及藝術科技工作室MetaObjects合作完成了作品《Reviver》,並以此為契機,策劃了這場探索夢境的展覽《築夢》(Dreamscapes)。

受香港藝術發展局支持的《築夢》展覽

受香港藝術發展局支持的《築夢》展覽在今年2月底至3月上旬展出,共有六個作品,形式從傳統攝影、裝置到多媒體藝術,不一而足。「我們想通過公開徵件去尋找各種各樣關於夢境的述說,因此並未限制形式。」策展人之一的藝術家劉思佳(Star Liu)說。

劉思佳(左);羅銳(右)

《Reviver》無疑是其中技術最複雜的一件。在長約10分鐘的影片裡,畫面左右兩邊分別有一男一女身處森林和海底,他們張望、舞動,並逐漸接近中間界限,直至相遇。進入跨維度空間後,兩人身體融合為一個抽象的化身……當他們最終從共同的夢境中醒來,兩人的視角已完全調換。

「他們不僅身處同一個夢,更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細胞。」羅銳解釋道,這也是為何影片中的兩人交融後,慢慢「丟掉」人形,進而演變成一團模塊、乃至纏繞著的絲絲縷縷。展覽資料寫道,夢境化作一個「交叉聯想」(Cross-associative)網絡,將不同的記憶和情感交織成一段共享的回憶,使我們得以在靈魂深處觸及彼此。

有趣的是,影片中的虛擬形象(Avatar)是由兩位身穿動態捕捉(Motion-Capture)套裝的舞者表演。「到最後,你會分不出來,哪一個舞蹈動作,對應了哪一個虛擬化身,」羅銳說,這恰似夢境帶來的感覺:虛無飄渺、轉瞬即逝。

作品《Reviver》,身穿動態捕捉裝置的舞者正在表演

作品《Reviver》,舞者與自己的虛擬化身

夢境的從不靜止、並隨著每一次記憶而演變,令羅銳聯想到了人工智能(AI)的生成特性。影片中最具奇幻色彩的那一幕星空背景,便是由生成式AI(Gen AI)繪製。「我們希望用科技來講這個故事,」羅銳說,「Gen AI提供了一個更快表達自己(所想)的方法。」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指向作品,「但人力製作成本,才是最貴的。」羅銳指的《Reviver》創作開銷,是將過半的香港藝發局資助資金,都付給了負責動態捕捉技術的工作室。

劉思佳補充,目前AI所生成的部分,主要是作為參考,而作品中涉及的3D建模仍需專業人員去處理複雜的後期渲染和校準。由AI進行的3D建模常常缺失細節,其精度和可控性不足,因此在《Reviver》的創作中,AI生成的產物似乎更像是個「靈感板」。「它(AI)可能生成一棵樹,但要想放進特定場景,還得人工一點點打磨細節。而且導演有那麼多『要這樣、要那樣』的要求,AI可能無法完全理解並執行,」她坦言。

這種人和技術的交互,在展覽的另一件互動裝置《贏在搖籃》(Cradle of Success)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在後者,AI更像一個主導甚至扭曲「夢境」的預言家。

《贏在搖籃》由羅銳、藝術家劉博文、跨學科藝術家與人機交互(HCI)研究員凌瓏及劉思佳創作,模擬了東亞傳統的「抓周」儀式,即透過讓剛滿周歲的小孩抓取物品,來預測其未來的興趣、前途或職業走向。裝置的一邊,搖籃裡擺放著算盤、麥克風、足球等小物件。觀眾選擇一張不同種族嬰兒的相片,再選一個物件同時放在感應區,提前設置好的AI便會生成一段「籤文」。

互動裝置《贏在搖籃》模擬「抓周」儀式

劉思佳一邊解釋,我們一邊將亞裔寶寶的相片、麥克風放上感應區,不到一秒鐘,一段粉色的籤文便像自助結帳機的收據一樣吐出來。「你會成為國際巨星級別的歌手,」籤文同時寫著,「但你會因為捲入逃稅風波而在監獄度過餘生。」

《贏在搖籃》中循環播放的「模擬人生」影像及「淨化」籤文的木板

「這個故事想探討的便是,AI誕生後,算命這種形式的刻板印象或許更加嚴重。」劉思佳說。展覽擁有一個儀式性的結尾,觀眾將「壞籤」綁在展示台的神社木板上「淨化」。旁邊的十個影片播放器,則循環播放著由AI生成的黑人小朋友從出生到100歲的模擬人生。

這讓人想起羅銳的田野調查發現。「就像算命家有自己的表演方法,他將不同的試探拋給你,再根據你的反應調整說法。」他說,人們和Gen AI的互動如出一轍:帶著自己的預設去提問,並選擇性地相信符合預期的回答,再將AI模糊的輸出,重新「框定」成自己的理解。

正如展覽資料寫道,當AI從原始技術,走向人際關係與社群等日益私密的應用領域,它已不再侷限於工作範疇,亦能回應人內心深處的慾望、希冀和恐懼。「其實AI就任何事而言,都是取決於人的用法,」劉思佳說。Gen AI的問世不過是將這些人性動機包裝在科技語言之下,而並未改變它。

如果說《贏在搖籃》述說的是某種「未來式」,那麼香港本土藝術家Kazy Chan的裝置作品《長夢》(Long Dream),則通過一張充滿童趣的兒童床,重現了「過去的夢境」。Kazy以那些兒童床表面歷經歲月侵蝕、如殘影般的貼紙痕跡,作為一種隱喻性的象徵,讓觀者可以一窺藝術家的過往面貌。

作品《長夢》

原作本以不菲的價格售出,但鍾情藝術科技的Kazy爲這次展覽特意用AI生成了一段小男孩熟睡的影片,放在床上的平板電腦裡,以被窩半掩。這讓作品便由原來的靜態「紀念物」,瞬間變成了沈浸式、情感強烈的體驗。

平板電腦播放著AI生成的影像

旁邊幾幅法國攝影師的攝影作品,則帶來了另一種靜謐的衝擊。相片裡,諾曼第海濱田野中的虞美人隨風飄搖,宛若莫奈(Monet)筆下的畫作。「這是藝術家逃學路上看到的景象,也是他攝影之路的起點。」劉思佳說,這些作品背後都有真實的故事、有藝術家本人的審美選擇。她強調,「哪怕使用了photoshop調整,但仍然比純AI(生成)更有人性的美。而且如果沒有這些人拍出這麼漂亮的照片,AI拿什麼數據去學習呢?」

這也引出了展覽更深層的詰問。羅銳指出,從前的工藝時代,價值源於創作者花費的時間和從大師處習得的技藝,人們尊重「過程」;而在資源共享時代(Cross-source),價值源於訊息和數據的聚合,例如Uber、Airbnb等皆是如此。而如今,我們正步入Gen AI時代。「老實講,現在『最漂亮』的(AI參與的)作品可能只是因為『花錢最多』,」他坦言,「它有最多的數據,來自最貴的模型。」

然而在藝術行業,若花錢就可以買到「最漂亮」,藝術創作會否成為一種資本的遊戲?羅銳有時也會擔心,大眾會本能地偏好「最漂亮」的作品。那些背後沒有巨額投入、卻擁有獨特想法的創作者是否會被淹沒?這也是為什麼,他和團隊曾在過往的嘗試中,故意用早期的AI模型創作,並且故意「露餡」,保留易被察覺的「AI感」——「或許這才是『民主化的』,」他說。

回到展覽的起點,羅銳在港城大的工作室名為「Studio for Narrative Spaces」(敘事空間),被他形容為「一半科學,一半藝術」。在羅銳看來,無論技術如何變遷,創作者最核心的行為從未改變——講故事。從莎士比亞到畢加索,從科學家到藝術家,所有人都在「講故事」。

那個與同行者「共享」的奇妙夢境,最終被做成了《Reviver》,但創作過程中還有一個有趣的插曲。Gen AI剛問世時,他和團隊嘗試利用Gen AI將夢境畫出來。「但Gen AI做出來的東西,每一次都不一樣,」羅銳回憶道,團隊和AI來回修改了八個回合,「改到最後,我看著那張圖,突然疑惑:『我當時的夢是這樣的嗎?』其實和AI交互的過程,甚至改變了你(對夢)的記憶。」

作品《Reviver》

這或許也是我們與AI關係的一種隱喻:它並非簡單地復刻現實或夢境,而是在與人的每一次交互中,共同重塑著我們的認知、記憶,乃至對未來的想象。

而在藝術創作領域,監管的缺位和滯後,導致AI正面臨著巨大爭議。例如對Midjourney這類因低門檻、高表現力而受到追捧的AI繪圖平台,藝術家們擔心自己的創作成果會被其悄無聲息地盜走,並成為萬千數據庫中的一員。

這也並非空穴來風。今年3月,據科技網站The Information報道,字節跳動旗下的AI影片生成模型Seedance2.0,就因早前捲入荷里活各大片商和串流媒體平台的版權糾紛而暫停發布。如今,AI創作的內容到底版權歸屬何處,也尚未有一致定論。

不過,長遠來看,隨著監管逐漸完善,劉思佳認為AI(參與的)藝術終將成為一個嶄新的流派:「就像攝影挑戰了傳統繪畫,現在AI也只是挑戰大家創作的方式。」

「所以AI由誰來用,誰來控制,其實也是一種創作。」羅銳補充道,「我認為最終,(我們)還是會尊重人類的元素。」

就像《築夢》所展示的,並非AI有多強大,而是它如何像一個棱鏡,折射出技術浪潮下那些依舊鮮活、糾結、昂貴且不可替代的,人之為人的痕跡。——尹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