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正於紅海沿岸籌建海軍基地。美國總統特朗普一面尋求在剛果(金)實現和平,一面卻威脅在尼日利亞開戰。極端分子正從薩赫勒地區向南部非洲進逼。整個非洲大陸上,外國勢力在競相爭奪關鍵資源與戰略要地。
非洲或許不如其他地區那樣頻頻登上新聞頭條,但它卻是當代諸多關鍵趨勢的交匯點,並預言了一個多極化未來可能呈現的、激烈而猙獰的混亂圖景。
非洲長期被視為戰略死角。2000年,《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曾將這片困於債務與欠發達泥潭的地區稱為「絕望大陸」。而今,它在地緣政治格局中的重要性卻驟然躍升。
全球經濟機遇的版圖已然改寫,日臻完善的實體與數字基礎設施,將這個一度支離破碎的大陸更緊密地連接起來,而印度洋沿岸的港口則構築了通往亞洲和中東利潤豐厚市場的橋梁。近年來,全球增速最快的一批經濟體多個位於非洲。預計到2060年,非洲中產階級人口有望突破11億。
非洲對於世界的能源未來具有核心意義——這得益於其龐大的石油天然氣儲量,以及鈷、錳、銅等對可再生能源至關重要的豐富礦產資源。在全球人口普遍老齡化的格局中,非洲更是一支重要的人口增長力量:預計到本世紀末,全球約半數的新生兒將出生在這片大陸。
如今的非洲當然不乏希望,但一些更為棘手的趨勢仍然困擾著這片大陸。
在全球戰事頻仍的同時,非洲已深陷衝突的泥沼。無論是近來肆虐蘇丹與埃塞俄比亞的慘烈內戰,還是已摧殘剛果數十年的多邊跨境戰亂。這片大陸甚至可以說已取代中東,成為暴力極端主義的震中:恐怖組織正襲擾著從馬里到莫桑比克的廣闊地域,令各國政府與社會飽受其害。
血腥的動蕩導致民主進程倒退:幾內亞比紹近期的政變,已是2020年以來的第十次軍事奪權。最重要的是,這種機遇與動蕩並存的複雜局面,已使非洲成為當今撕裂全球體系的多層次競爭的一個集中縮影。
俄羅斯與中國這兩個修正主義大國,將非洲視作增強自身影響力、同時削弱美國地位的角力場。俄羅斯的手段是借助武器與雇傭軍,干預從尼日爾到中非共和國的各類衝突與政變。中國則通過貿易、債務與基礎設施項目,深度鞏固其經濟與外交存在。正如一位中國前軍官所言,非洲的戰事為其提供了一個「試驗場」,中方既可在此部署維和部隊,也能磨煉其作為大國所需的能力。
然而,中等強國乃至小型力量也紛紛登上舞台,謀求展現自身的影響力。
中東諸國:卡塔爾、阿聯酋、沙特、伊朗、土耳其,已將其相互間的對抗延伸至北非與非洲之角,它們將這些地區視作自身勢力範圍在非洲的延伸。印度則將東非視為其地緣政治疆域的西緣,以及必須守住以抗衡中國的重要側翼。至於前殖民大國與發達民主國家,則試圖通過非洲來構建關鍵礦產供應鏈的韌性。
要感知非洲地緣政治環境的複雜與角逐之激烈,吉布提便是絕佳範例。這個東非小國密布著外國軍事基地,因為它坐落在亞丁灣和紅海的戰略要衝。
非洲國家並非被動看客:其內部的地緣政治角逐已變得異常激烈。埃塞俄比亞、肯尼亞、南非、尼日利亞等區域強國,皆在各自所在的區域角力,以謀求主導地位。曾因種族滅絕而崩潰的盧旺達,如今其影響力已輻射至整個中部非洲與大湖地區。
不幸的是,這種利益競逐的亂局往往加劇了非洲的深重苦難。南非與盧旺達之間的長期對立,持續助長了剛果的戰火。紛繁複雜的外部行為體,則向蘇丹殘酷的內戰輸送了大量武器與資金。
與此同時,美國往往行動遲緩。幾十年來,它主要透過反恐的視角來看待非洲。它既推行了拯救數百萬人生命的開創性抗艾滋病計劃,也實施了令人失望的發展項目與軍事干預——例如2011年推翻利比亞卡扎菲(Moammar Al Qaddafi)的行動——而這些干預有時會災難性地偏離軌道。
在貿易與基礎設施方面,美國的倡議往往難與中國的影響力匹敵。旨在連接安哥拉海岸與剛果龐大礦產資源的洛比托走廊(Lobito Corridor),雖然前景廣闊,但2023年時任美國副總統哈里斯(Kamala Harris)訪問贊比亞、意圖展現美國對該大陸的承諾時,她降落的機場由中國出資修建,行駛的道路與橋梁也由中國建造。
特朗普的非洲政策延續了其個人慣性,勢必同時產生積極與消極影響。其積極之處在於,隨著對華經濟競爭加劇,他明確將重點放在確保關鍵礦產上。而在推動結束剛果等地衝突方面,他的努力則成果有限。
然而,特朗普嚴控對外援助,可能危及非洲民眾的生命並削弱美國的軟實力。他的關稅政策重創了亟需國際市場的發展中經濟體。而他為拯救尼日利亞遭受迫害的基督徒所發出的軍事干預威脅,更令該國政府措手不及。
更可取的做法,是收斂浮誇姿態、取消懲罰性關稅,並避免讓特朗普政策中的弊端抵消其積極成效。同時還應認識到,若在美國的治國方略中,非洲始終被置於末等優先級,那麼美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必將持續衰落。
無論採取何種策略,特朗普都將發現,非洲絕非可以輕易駕馭的地方。他也無法再奢望將其置於次要議程。在那裡,蓬勃的活力與深重的災難相互角逐,多方勢力的博弈不斷激化著局部衝突。非洲在全球格局中的重要性正與日俱增,而這尤其要歸因於我們眼前這個日益清晰、競爭殘酷的時代。——譯 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