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下令轟炸伊朗難以打擊的福爾多內核設施，其結果堪稱完美。從行動層面看，這次襲擊無懈可擊，伊朗的回應也是美方能期待的最佳結果，既未造成流血衝突，又緩和了局勢。最重要的是，特朗普隨後試圖促成以色列和伊朗達成停火，此舉值得肯定。 

然而，這一切遠未結束。白宮仍將面臨更多棘手抉擇，這些抉擇將深遠影響全球核不擴散事業的前景。 

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6月23日晚間宣布的停火協議短短數小時後就被打破。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且在此次事件中，停火仍有可能在未來幾天落地。以色列基本上已完成目標清單上的打擊任務；而伊朗若要做出有意義的回應，又不想危及政權存續，可用的手段也所剩無幾。即便如此，我們距離特朗普宣稱的塵埃落定仍然很遙遠。 

特朗普稱他促成的停火協議將永遠有效，但伊朗與以色列之間恐怕難以實現長久的和平。毫無疑問，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及其掌握實權的將領們需要時間重整旗鼓、療傷止損。他們遭受了嚴重的軍事羞辱，國內必將出現某種形式的清算。但伊朗對以色列的敵意已深植於他們的政治基因。在此問題上，並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伊朗的核計劃也並未如特朗普宣稱的那樣，已從地球表面徹底抹去，永無重建之日。就算美國和以色列在過去十天轟炸的所有鈾濃縮設施確實被摧毀（這點目前只有伊朗人自己知曉，但似乎確實有可能），但關鍵在於，伊朗具備重建任何被摧毀設施的技術和能力。  

此外，我們也無法得知伊朗那批已被濃縮至60％豐度、距離武器級別僅一步之遙的鈾庫存究竟藏在何處。即便是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也不能確定是否還有某些未被掌握的秘密場所。這些原因正是歷任美國總統在過去始終未下令轟炸伊朗核設施的關鍵所在。他們更傾向於通過外交手段來拖延時間並保持透明度。 

換言之，伊朗獲取核武的風險依然存在，且將持續到現有政權或其繼任者最終決定放棄核武庫的那一天。而目前，即便伊朗的強硬派官員未公開表態，但顯而易見的觀點是：如今「我們必須擁有核威懾的力量」，且較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說服力。畢竟，沒人敢去轟炸北韓。 

長期以來，擁核的吸引力有目共睹，不僅僅是對伊朗而言。這正是1968年《核不擴散條約》（NPT）誕生的理由。該體系並非完美無缺，朝鮮、印度、巴基斯坦以及以色列本身都是失敗案例，但考慮到全球191個締約國中，多數國家其實早已具備製造核武的技術，且上述四個異類中有三個從未簽署條約，這個名單已算相當克制。  

NPT的主要執行機構是位於維也納的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儘管被華盛頓和以色列的許多鷹派人士貶低，但IAEA已成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專業樞紐，也為監測伊朗核計劃提供了主要渠道。當然，伊朗能夠也確實曾規避全面履約，武力威脅也始終懸在頭頂。2002年，也是在國家情報機構曝光了伊朗存在鈾濃縮計劃後，IAEA才開始介入監督。  

儘管存在種種局限，NPT與IAEA共同構建的防核擴散框架，至今仍不可或缺。可惜的是，在這個「強權即公理」、「本國優先」的時代，這一體系正岌岌可危。就像冷戰時期的軍控條約一個個被廢棄一樣，如今只剩一項《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尚在維繫，而它將在明年到期。特朗普當前的選擇，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NPT的存亡——是延續使命，還是加速消亡。 

其中一條路線，是依賴情報機構與軍事手段，而非外交協商來遏制核擴散。這本就是特朗普在2018年撕毀2015年伊核協議所隱含的邏輯。6月23日，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也描繪了這一前景：「如果伊朗未來還想製造核武，就不得不再次面對極其強大的美國軍隊。」在加沙，以色列將這種做法稱為「修剪草坪」（mowing the lawn），但2023年10月7日的悲劇已證明，這並非萬全之策。況且，美國想修剪多少草坪呢？  

單純依賴武力威脅也可能意味著伊朗不會從剛剛遭受的重創中吸取一些關鍵教訓導。首先是進行內部清洗，剷除那些使其空襲如此具有毀滅性的以色列情報資產。預計伊朗政權將進入一段極度偏執的時期；第二個教訓是購買更強大的防空系統；第三個教訓將是補充其導彈和無人機武器庫。在外交路線關閉的情況下，伊朗也不會有動力允許進一步的國際核查。它已經在指責IAEA與美以兩國同流合汙。  

其他國家也將從中得出自己的結論。NPT建立在一個宏大的交換基礎之上：五個核大國應進行核裁軍，其餘各國承諾不發展核武。核裁軍曾取得相當進展，但近年來卻出現倒退。美國先是背棄了2015年伊核協議，隨後又出兵轟炸，這一系列舉動只會進一步動搖外界對這一體系的信心。  

特朗普還有另一條路可選：重啟核談判，且須做好伊朗不會輕易讓步的心理準備。若想促成協議，美方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這意味著，特朗普及其團隊不得不再次面對許多此前就存在的問題，實際上，最近的衝突只是伊朗與以色列曠日持久的衝突中最激烈的階段而已。他們要思考是否應解除部分經濟制裁，以及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受嚴格監控、鈾濃縮純度限於3.5％燃料水準的民用核計劃。 

當然，也存在伊朗政權垮台、由一個不那麼狂熱的政府取代的可能性。這樣的結果恐怕不會令多少人惋惜，但戰略不能寄望於運氣。特朗普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伊朗將會吸取教訓、重整軍備，並盡可能迅速且隱秘地重啟核武研發。在這場博弈中，外交與核查機制仍是最有效且風險最低的預防方式。——譯 程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