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西海岸屬於多風地帶，在一個以大雪和出產清酒而聞名的地方，坐落著仍處於停運狀態的全世界最大核電站。

柏崎刈羽核電站位於海邊，占地420萬平方米，曾經是日本到2030年將原子能在全國能源構成中占比提升至50%戰略的重要依託。核電站內的一張鑲框在鏡框裏的吉尼斯世界紀錄證書顯示，該設施的潛在發電能力為820萬千瓦，創下全球之最。

而現在，這個足以為1300餘萬戶家庭供電的核電站已完全停運。2011年的海嘯和日本東部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核洩漏事故促使日本政府重新考慮對核能的依賴，此後，柏崎刈羽核電站的七個反應堆被關閉。

事實證明，這一決定代價高昂：去年，資源匱乏的日本對煤炭、液化天然氣和其他能源的進口額約為27萬億日元（約合1720億美元），超過了汽車出口額。在用電高峰期，日本的家庭和企業不得不節約用電。不僅如此，對化石燃料揮之不去的依賴可能使日本延緩其應對氣候變化承諾的履行。

位於新潟縣的東京電力公司柏崎刈羽核電站，攝於2022年11月。攝影：Soichiro Koriyama/Bloomberg

現在，鑒於日本希望通過吸引台積電等晶片製造商和能源需求旺盛的人工智慧數據中心來提振經濟，一場關於柏崎刈羽核電站及其所有者東京電力公司（福島核電站災難期間的運營商）是否應獲得第二次機會的爭論開始升溫。

重新審視核能的不僅僅是日本：據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預測，到2030年，核電站的發電裝機容量將比2022年增長24%，到2050年增長140%。彭博新能源財經在4月份的報告中稱，至少有15個國家在建設新的反應堆，其中中國最多，處於開發中的反應堆有24座。印度希望到2030年代初將其核電發電能力增加兩倍。就連石油巨頭沙特也在與美國商談建設民用核項目。

這些國家都沒有像柏崎刈羽核電站這樣的設施。

「能再次對柏崎刈羽核電站抱有期待對日本來說非常重要，」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拉斐爾·馬里亞諾·格羅西（Rafael Mariano Grossi） 3月在東京接受採訪時說，「有多少國家擁有這樣的閒置發電能力？很多國家都希望自己有這種能力。」

柏崎刈羽核電站7號機組反應堆內部的操作層，攝於2023年11月。攝影：Shoko Oda/Bloomberg

然而，重啟閒置的反應堆——更不用說建造新反應堆了——在政治上存在困難。與間歇性較強的風能和太陽能不同，核電站可以持續提供無碳電力，但新設施的建設期往往在十年以上，而且它們產生的廢料在數千年內都具有危險性。

2017年，柏崎刈羽核電站的兩個閒置反應堆獲得了日本核監管機構的批准，可以恢復運行，但由於尚未獲得地方政府的批准，東京電力和國家政府都無法確定重啟日期。柏崎刈羽核電站所在的新潟縣地區議會將於6月開會，可能研究是否支持重啟。

這一僵局的出現正值日本首相岸田文雄（Fumio Kishida）領導的政府開始對其能源戰略進行至少每三年一次的重大審議之際，負責審議的小組由公司高管、學者、政界人士和行業團體組成。小組成員將就核電占比目標展開辯論，並可能聽取有關日本在促進清潔能源方面做得不夠的抱怨。

日本需要新的方式來為其體量達4.1萬億美元的經濟提供動力，這一點毋庸置疑。俄烏戰爭和中東衝突凸顯了依賴進口能源的風險，而日本70%的發電量要依靠進口能源。與此同時，日本全國共有21座核反應爐處於閒置狀態。

日本核電站閒置情況 福島危機後，日本33座可運行核反應爐中僅有12座恢復運行 資料來源：日本原子能工業論壇 注：圖中不包括規劃中、在建或維護中的反應堆。不包括東海核電站的反應堆和濱岡核電站的1號和2號機組，這些反應堆在2011年海嘯前就已退役。

「我們需要確保我們的客戶擁有穩定的電力來源——擁有一些不依賴海外燃料進口的電力來源非常重要，」東京電力公司總裁小早川智明（Tomoaki Kobayakawa）今年4月向記者表示。

雖然日本已經重啟了一些核反應爐（2011年以來重啟了12 座），但在東京電力的管理下重啟柏崎刈羽核電站的任何一座核反應爐都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

2007年，一場6.8級地震給柏崎刈羽核電站造成了破壞，導致放射性物質洩漏並引發國際原子能機構的調查，從而挫傷了人們對東京電力的信心。為此，該公司採取了加固反應堆建築等措施。

四年後的福島核電站災難給東京電力帶來了更大打擊。在地震和海嘯引發停堆之後，該公司未能將反應堆冷卻，導致輻射物洩漏。超過15萬人流離失所，一些地區仍然無法進入。這次事故被認為是自1986年切爾諾貝利核洩漏事故以來世界最嚴重的核災難，總清理費用約為23萬億日元。

2011年3月大地震和海嘯後的福島第一核電站。 攝影：DigitalGlobe/Getty Images

2021 年，由於出現安全漏洞，包括一名員工使用另一位員工的工牌進入中控室，日本核監管機構暫停了東京電力對柏崎刈羽核電站的運營資格。當局於去年12月解除了禁令。

東京電力稱已經解決了安全問題。該公司網站列出了使柏崎刈羽核電站成為「世界最安全核電站」的八種方法。其中包括建造15米高的海堤和攔洪壩，建造一個可容納2萬噸水（相當於30個奧運標準泳池）的水庫，以幫助在緊急情況下冷卻反應堆。

儘管如此，今年元旦，附近的能登半島發生7.6級地震，令安全問題再次浮出水面。雖然柏崎刈羽核電站受影響微乎其微，但當地官員表示，這次事件引起了人們的警惕。

「1月1日地震後，我們看到了疏散的難度，」新潟縣議會議員Ryugo Tsuchida在接受採訪時說。他認為，核電在日本這樣的地震頻發國家沒有立足之地。新潟縣知事花角英世（Hideyo Hanazumi）和其他地方領導人呼籲東京方面出資進行道路升改造，以備疏散之需。

今年元旦能登半島發生7.6級地震後，石川縣七尾市倒塌的房屋。攝影：Soichiro Koriyama/Bloomberg

即使採取了新的安全措施，新潟縣居民也無法因為柏崎刈羽核電站的重啟而獲得太多好處。新潟縣由另一家公用事業公司——東北電力公司——負責供電。如果柏崎刈羽核電站重啟，其生產的能源將惠及200多公里外的東京用戶，而風險卻要由當地居民承擔。

福島事故發生前，日本的許多農村市鎮因為中央政府提供補貼而被說服接受了核電站。隨著老齡化和年輕人湧向大城市，農村地區受到人口減少的趨勢所困，這些補貼為其提供了經濟上的緩解。

現在，許多地方領導人開始重新思考這種安排。

日本未來的能源構成 福島核洩漏事故後地位急劇下降的核電將重新成為日本電力行業的主角。 資料來源：彭博新能源財經《新能源展望報告2024》 注：數據為日本電力行業按燃料類型劃分的一次能源消耗量實際和預測值

從柏崎市長Masahiro Sakurai的辦公室可以看到白雪皚皚的群山。他對該核電站的重啟提議表示了一定的支持，並將就是否正式批准做出決定。

他說：「我從來都不是積極推動核電應用陣營中的一員，但我的立場是，在替代能源（可能包括海上風電）發揮更大作用之前，我們應該接受使用核電。Masahiro Sakurai贊成重啟柏崎刈羽核電站七座反應堆中的兩座，並呼籲東京電力公司考慮讓其餘反應堆退役，理由是在同一個地方擁有這麼多反應堆存在風險。

然而，即使重啟柏崎刈羽核電站和日本其他所有已關閉的核設施，也只能起到暫時的緩解作用。彭博新能源財經分析師Mariko O'Neil在2月1日的報告中寫道，日本需要所有10個正等待監管部門批准的反應堆投入運行，才能實現到2030年20%-22%的能源來自核能的目標。而這些反應堆中的大多數使用壽命有限。

報告稱：「目前一半的反應堆將在十年內達到其運行許可證的有效期。如果核電要在日本長期的低碳能源未來中發揮作用，政府必須在加快重啟計畫之外採取更多措施。」

2024年4月，九州電力公司運營的玄海核電站。攝影：日本共同社

日本的電力公司一致認為需要全新的反應堆。該行業的主要行業組織日本電力公司聯合會今年4月呼籲岸田政府制定更明確的政策，以幫助指導投資。

從法律上講，閒置的反應堆需要達到福島事故後頒佈的新安全標準，並獲得核監管機構的批准才能重啟。但在政治上，像東京電力這樣的公司通常要征得縣知事和議會的同意，並且公民訴訟或抗議也可能延緩這一進程。

Takaaki Sasaguchi的清酒釀造廠位於新潟縣最大城市的郊區，釀造厰擁有125年曆史。他曾擔任過Maki小城的市長，而東北電力公司曾計畫在這裏建造一座核電站。Sasaguchi爭取到了一次全民公決，以壓倒性多數否決了這一提議。2003年，東北電力取消了該項目。

1996年8月，時任Maki市長的Takaaki Sasaguchi在核電站公投中投票。攝影： Tsugufumi Matsumoto/AP Photo

Sasaguchi說，新潟居民應該享有同樣的權利，對柏崎刈羽核電站的重啟進行投票表決。

這位76歲的老人說，如果核電站重新開始運轉，「將會影響所有新潟居民的生活。在如此重要的問題上，僅憑一位知事無法做出決定，縣議會也是一樣。」

但趨勢似乎正在增強。

投資者已經為核電的復興做好了準備。5月28日，東北電力的股價創下了2013年以來的最大漲幅，原因是該公司女川核電站的2號反應堆有望重啟；九州電力公司發行了日本首只與核電項目融資相關的環境債券，由於市場需求強勁，籌資額達到300億日元。

負責監督國家能源政策的日本經濟產業省今年3月派遣了一名高級官員與新潟縣知事花角英世商談重啟事宜。東京電力已向7號機組加注了核燃料。

2022年4月19日，日本柏崎，從一處居民區遠望看到的一座閒置核電站及其大型鋼質塔架。攝影：Haruka Sakaguchi/The New York Times

彭博新能源財經根據對日本以往反應堆重啟情況的分析預計，東京電力可能在10月份恢復柏崎刈羽核電站7號反應堆的運行。目前，官方仍未確定具體日期。

柏崎刈羽核電站的經歷凸顯了許多國家在既要考慮健康和安全問題，又要兼顧國家能源需求和氣候變化目標之間所面臨的微妙平衡。如果再發生類似福島核事故的重大事件，將會對增加核電入網的努力造成毀滅性打擊，並使實現應對氣候變化目標的進程進一步倒退。

再回到柏崎的市長辦公室，Sakurai市長承認，重啟柏崎刈羽核電站至少一部分反應堆，有利也有弊。

「人們肯定會擔心潛在事故造成的輻射，」這位62歲的市長說，「但氣候變化也能帶來真正的威脅——中暑、洪水和野火都會導致死亡。應對這些威脅，核電仍然是必要的。」——譯 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