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過，當消防員一生最多賺3000萬（台幣）；賺到之後，覺得好似做完了一輩子的工。」今年28歲、在新北市板橋任職消防員的阿航（化名），見證著加密貨幣興起。他在朋友介紹下開始接觸加密世界，自2021年開始投資加密貨幣，從此著了迷，希望能在幣市浪潮中分一杯羹。阿航曾在三個月內分別每個月投入30萬至100萬台幣，總額將近220萬台幣（約60萬港元）。阿航在投資加密貨幣之前，從未投資過其他金融產品，最多只是玩過撲克等賭博活動。對於加密貨幣，他沒有太多的概念，只知道可能是回報比較高，但風險亦會更高的金融活動。「它跟股票不一樣的是，它在這個領域底下，還有不同的區塊，例如有傳統現貨交易、空投再套利之類，或者NFT（非同質化代幣）、GameFi（遊戲化金融）、DeFi（去中心化金融）有不同區域，適合不同人的個性，我幾乎每個領域都嘗試過，其中賺最多的是NFT和GameFi上面，在合約上面，其中GameFi就賺了1000多萬台幣，NFT也有幾百萬台幣。」阿航最忙的時候，即使工作輪班至凌晨12點，下班後半夜時段也會繼續忙於虛擬資產平台舉辦的抽獎活動，或者一些鑄造NFT活動直到清晨，再繼續工作，周而復始。他坦言這樣很累。「最高峰時期，我曾經賺到約台幣2000萬，賺了十倍；賺到錢時，心態上比較膨漲；就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天才啊！有點賺得沒感覺。」
但好景不常，加密貨幣市場在2022年經歷了動盪的「大時代」。整個浪潮始於去年5月，曾為幣圈市值第三大的「演算法穩定幣」TerraUSD （下稱UST）與美元「脫鉤」後被大幅拋售，迅速瓦解，觸發市場恐慌，引致多間加密資產平台申請破產。Terra事件後不到半年，全球交易量第二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FTX亦支撐不住，向美國法院申請破產。FTX事件留下來的「爛攤子」至今仍未妥善解決，不少機構級投資者均申請為債權人。FTX事件造成的連鎖反應，連帶不少加密資產交易所均出現流動性風險，部分加密貨幣交易所宣布裁員，包括交易所Coinbase、Crypto.com和火幣（Huobi）等，經已合共裁員逾1600人，加劇了「加密寒冬」災情。阿航亦順理成章地成為「加密寒冬」其中一名受害者。「有約20萬枚USDT（泰達幣，穩定幣之一）被困住；相當於近98%資產。」阿航苦言。
FTX交易所創辦人Sam Bankman-Fried（SBF）於巴哈馬被捕
「加密寒冬」的影響，令全球包括香港在內的監管及立法機構不得不正視幣市中「無掩雞籠」的情況，紛紛提出加速立法規管，以避免「無王管」的漏洞，引發其他市場的金融穩定危機。香港立法會去年12月三讀通過有關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制度的修例，並將設立加密貨幣服務提供者（VASP）發牌制度，要求在香港經營加密貨幣的服務企業，均須先向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申領牌照，並遵守《打擊洗錢條例》規定。香港金融管理局於1月尾亦發布一份關於加密資產和穩定幣的監管框架。同時，有關行業的審計政度亦掀起業內外廣泛討論。雖然現時市場哀鳴遍野，但有專家認為，經此一役，行業將汰弱留強，對於長遠發展反而更為有利。事實上，亞洲多國包括新加坡、日本、韓國和越南等多國及地區，已磨拳擦掌，為發展虛擬資產和區塊鏈基礎建設作好準備，迎接寒冬過後的春天。
FTX爆破被形容為幣圈黑天鵝事件，受災程度尤如幣圈的「雷曼風暴」，如何汲取教訓成為投資者切身關注的議題。身兼對沖基金經理、香港程式交易研究中心（HKPTRC）聯合創辦人蔡嘉民認為，幣市表現短期內仍然相當險峻，潛在投資者或因而卻步，影響幣價和市場信心恢復，但就認為因市場波動令一些「詐騙項目」提早爆破﹐這樣的「去槓桿動作」，對加密貨幣以至虛擬資產市場均有正面影響，能令市場機制更加「完善」，他解釋：「去年多個爆破事件包括LUNA幣、3AC（三箭資本）、 FTX 都是過度槓桿，FTX 如沒有拿客戶的錢去槓桿應該不會出事。長遠來說，因市場波動令過度槓桿的公司爆破對市場是好事。」
香港程式交易研究中心 （HKPTRC）聯合創辦人蔡嘉民
蔡嘉民在幣圈中為人熟識，他提到在FTX事件中亦損失逾千萬港元，損失金額佔投資組合約兩成。雖然在投資上失利，但蔡嘉民表現仍然淡定，他分析FTX事件中出現交易對手風險（counterparty risk）和極端風險（tail risk）等風險，但他指出這些風險在部署投資前經已評估過，他亦相信自己的投資策略上並沒有太大問題，加上仍有其他收入來源及現金流等，損失屬於可控範圍內。他笑言「若我損失了八成以上，我或者不會這麼淡定了。」他又指現時仍等待對方公司點算剩餘資產和當地法庭進行中的破產程序，估計或會有約一成至三成的「剃頭」（haircu）比率，但在會計上和心態上經已「歸零」。
自從發生FTX事件爆破後，愈來愈多加密貨幣交易平台提出以Merkle Tree作為儲備證明（Proof of Reserve，PoR），以證明平台資產安全及具營運能力，爭取恢復客戶信心。MerkleTree被視為一種加密工具，能夠蒐集大量數據至單一雜湊（Hash）當中，故又稱之為Merkle Tree。這種工具能夠充當加密印章的效果，匯集所有輸入數據。Merkle tree的屬性可容許用戶驗證特定內容，包括「密封」數據。加密貨幣平台在提交儲備證明期間，可利用Merkle Tree的特質，驗證各個人帳戶是否都包含在負債表中，以供審計師查核。區塊鏈科研創辦人及行政總裁梁永熹接受《彭博商業周刊》訪問時表示，Merkle Tree就如一本數碼數簿，透過區塊鏈技術，將鏈上數據的各項交易，經驗證後可讓用家公開查閱，並知道資金存放的紀錄，達致儲備證明的效果。他解釋Merkle Tree的好處是，可以一個獨立群組形式去檢驗，而不用逐條檢驗區塊鏈上每一筆交易，相對比較簡單快捷，他相信區塊鏈技術長遠來說有可能可取代審計角色。不過，德勤中國數字資產香港主管合伙人呂志宏對於儲備證明作為唯一財報的成效存有保留，他質疑有關證明對投資者的保障未必夠全面。「如果作為一個審計師去看這件事，我會形容這個東西（儲備證明）是一個snapshot（快拍）來的。」
德勤中國數字資產香港主管合伙人呂志宏
呂志宏解釋，即使坊間企業將都利用區塊鏈技術，將所有交易都放在鏈上供公眾查閱，但他認為無法證明該公司的儲備證明「是否只有那一天才是一個正數。可能它1至29日它都將錢搬走了。」他認為Merkle Tree只能視為其中一種審計工具和手段，無論採用那種審計方法，要全面評估一間公司，還要審視該公司的企業管治文化、當中公司的職責分離（Segregation of Duties，SOD）以至領導層的誠信，以及向持份者說明其他配套設施如何採用，否則當一間企業發生如挪用客戶資金作不當投資等行為時，將對公司將造成嚴重影響，對投資者保障不利。
針對有關加密貨幣的性質目前仍在辯論當中，有意見認為，全球兩大市值比特幣和以太幣的性質傾向屬「證券」，但亦有聲音認為比較屬大宗商品，這對如何審計加密貨幣帶來不確定因素。對於審計加密貨幣該如何將虛擬資產分類，香港會計師公會旗下一份雜誌刊登過一篇文章，文章引述「國際財務報告準則（IFRS）解釋委員會」於2019年6月發布的議程決議，指如果加密貨幣在日常業務過程中為出售而持有的資產，應將其分類為「存貨」［國際會計準則（IAS2）］；否則應視為「無形資產」［國際會計準則（IAS38）］。不過香港會計師公會亦指，針對「存貨」或「無形資產」等，現時可能無法提供相關訊息，因為IAS 38早在加密貨幣出現之前就已經制訂，而IAS 2並非以公允價（fair value）值計入損益的方式計量持有的加密貨幣。「最重要還是那一間公司所定的會計政策，是由公司自己先定於財務報表上，公司需要披露有加密貨幣，當中會計手法是如何處理，或使用那一個條例，」呂志宏解釋，這樣審計師才能依照有關準則作業，他又提醒公司亦需保持一致方式來計價，除非事先解釋說明，否則不應任意更動有關會計準則。有加密貨幣專家亦提醒，審計師為擁有加密貨幣的客戶進行審計時，應要求客戶須對業務流程控制進行預先評估和審計準備。
對於幣市出現震盪令不少投資者失利，惹來更多監管機構關注和規管，官方的做法會否跟幣圈當初期望達致去中心化的原意相違背？蔡嘉民認為是一體兩面：「如果專注於政府或監管機構去看的話，FTX事件的確看似更加中心化；但是觀看其他加密交易所的動作，例如交易所用戶會自行發掘交易所有那些錢包，錢包內有多少錢。他們會設定了很多監察器，監測著加密交易所資金流向。例如幣安用戶最近一直監察著幣安的鏈上數據，有多少資金流出流入。從這個角度來看，反而是更去中心化，因為這個動作令投資者心懂得運用鏈上數據作監管，以人民監管，而非機構監管，所以這視乎觀看的角度。幣圈內自我適應和調節，其實反而更去中心化。」
FTX事件令人再次聯想到底加密貨幣是否一場騙局？梁永熹認為這並非它的「原罪」：「始終成件事發生其實一直都是人為出事，其實這麼久以來，加密貨幣行業出現的問題都是人為問題，而非科技本身有問題。」梁永熹亦認為加密寒冬下，雖然部分公司或者虛擬項目在嚴峻環境下慘遭清洗，但他認為反而是一個契機，讓部分經營不善的項目提早「爆煲」，可改善整個行業的基礎。他又認為加密寒冬亦迫使監管機構正視問題，從而令整個行業由無規管逐步向有規管發展。
區塊鏈科研創辦人及行政總裁梁永熹
在後「加密寒冬」時代，蔡嘉民相信會有更多資金和用戶轉投去中心化交易所（decentralized exchange，DEX），而這些去中心化交易所會由智能合約（smart contract）主導，而非人為管理，較少機會出現客戶資產遭挪用的情況，交易亦是自動進行，可自動「斬倉」，較少機會出現投資虧蝕情況下仍繼續交易。被問及現時大部分加密貨幣由所謂巨鯨（whales）的大戶持有，如何令加密貨幣的採用率（adoption rate）提升，蔡嘉民如此回應：「當更多散戶認識加密貨幣市場後，例如如何開立錢包，知道冷/熱錢包的分別後，會吸引更多散戶投資者從中心化交易所中走出來，相信到時候巨鯨的集中度就有望降低。」他相信當更多用戶認識和參與加密貨幣交易機制運作後，未來加密市場發展會更加去中心化，將有更多透過點對點（P2P）形式進行交易，應用情況就如「轉數快」、PayMe等支付工具，減少依賴中心化交易所，但相信亦要一段時間才能過渡至這階段。
事實上，加密市場表現波動並非新鮮事。作為領先指標之一的比特幣，價格自2021年11月錄得逾68000美元的歷史高位後一直反覆下挫，到FTX事件爆破後，曾跌穿1.6萬美元水平，令不少散戶投資者失去信心。比特幣到今年1月初才重上2萬美元的心理關口水平，近期一直於2.2至2.3萬美元水平上落。
蔡嘉民認為，今年幣市發展將視乎聯儲局加息步伐，他預計2023年第三或第四季，比特幣或以太幣有機會觸底，或有機會出現小陽春。但整體而言，他認為幣價熊市仍然持續，估計要到明年或2025年才有機會重拾升軌。
雖然復甦之路遙遠，但亞洲多國或地區近年仍然積極發展虛擬資產產業，包括新加坡、南韓和越南等地。其中新加坡計劃發展區塊鏈及基礎建設，銳意打造科研中心，積極「搶人才」，而香港則計劃發展加密貨幣交易中心，但香港似乎仍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爭取市場信心。彭博引述區塊鏈數據平台Chainalysis指，在截至去年6月份的12個月裡，香港的數碼代幣交易量按年增長不到10％，是除了交易量大跌的中國內地以外，東亞地區增幅最低的市場。主要由於加密貨幣的熊市在2022年下半年進一步惡化，很多公司仍處於觀望模式，並等待行業回暖和港府公布修訂後的數字資產規定後再作部署。
公鏈波場（Tron）創辦人孫宇晨去年12月在新加坡接受彭博電視訪問時稱，內地正觀察香港能否作為加密貨幣試點，推動成為亞洲加密貨幣中心，「我非常看好並期待香港加密貨幣政策的成果。」孫宇晨近日又在社交網站帖文，稱看好下一輪牛市，相信中國資金能佔主導地位，又透露將移居香港，在亞洲市場找尋機遇。香港政府希望在新冠疫情後重返國際舞台，特區政府去年發表了《虛擬資產政策宣言》，計劃將推出代幣化綠色債券等。去年12月，香港市場亦迎來比特幣、以太幣期貨ETF以及區塊鏈技術ETF，彭博引述數據指，此類ETF自去年12月以來已集資逾8000萬美元。另外，為了加強投資者信心，香港金融管理局於1月底發布一份關於加密資產和穩定幣的監管框架。內容建議透過強制發牌制度，將掛鉤法定貨幣的穩定幣（即數碼貨幣）納入監管。監管範圍主要包括四個方面：建立和維護穩定幣的規則；發行創建或銷毀穩定幣；穩定幣的穩定性和儲備管理安排；以及儲存用戶加密密鑰、使用戶能夠訪問持有的穩定幣並進行管理的錢包服務等，並預計2023/2024年度起「引入新的監管制度」。證監會方面，亦有意就規管虛擬資產交易措施發表諮詢文件，建議內容包括對交易平台資產託管有嚴格要求、必須有分隔戶口，亦不能以客戶資產作「孖展」借貸。當局亦會研究設置投資門檻，要求交易平台設小組，研究哪一些虛擬資產品適合散戶買賣；同時對散戶在銷售知識方面亦有所要求，平台亦需在了解客戶方面着手，務求讓散戶在最穩健的情況下交易。局方亦將增聘人手，為後續虛擬資產的監管工作做好熱身。
對於未來香港發展加密貨幣市場定位，蔡嘉民認為香港的優勢始終在於交易，應繼續為加密貨幣交易創造更多有利條件。他又認為，未來香港市場應容許直接買賣加密貨幣，因為即使有加密貨幣相關的衍生產品推出市場，由於在價格追蹤能力上往往出現偏差，始終不及最原始的現貨交易。——撰文、摄影 關學琛；編輯 鄧詠筠